至此记忆出现了剧烈的混乱与波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他正在不断靠近什么东西,受到碎片的强烈影响,他发了疯,有时又能保持清醒,在疯狂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拉扯,感知□□与灵魂上的双重痛楚,在恍惚清晰的片段中,他终于理解了那名实验人员的意思:哪怕是意志最坚定的战场老兵,面对这种非人实验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他不记得自己坚持了多久,朦胧昏聩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实验人员拿着一个四四方方形的机器走进来,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得水神志不清,勉强睁开眼仔细打量了半天,铁箱子四面不透明,光凭外表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他有气无力地摇头。 “这是你的英英。” 林得水瞬间毛骨悚然,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追问它们到底干了什么,那名实验人员却把机械推走,一言不发地离开。林得水抓着栏杆大吼:“等等!你解释明白!” 但是对方没有解释,只是之后几天的承受实验里,貌似有意无意地告诉他:“你的女儿已经形成妊娠囊了。” 仅仅一句话林得水就明白,外星种族这是在利用他对女儿的血缘感情让他继续支撑下去,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一缕牵挂。它们拿出的是女儿而不是奚存青,说明…… 林得水哭过很多次,缥缈的生念,虚无不知真假的未来,无数夜以继日的回想,只有潜意识那一无数次闪回的幻境在提醒着他,在遥远的未来,还存着那一线希望。 他不知道那一刻需要多遥远的未来,只能相信那一线希望是真的,不然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人造子宫生长的英英逐渐长成一个胎儿的样子,实验基地破天荒地允许他穿戴一阵子人造子宫体验胎儿的发育与运动。那是林得水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最安稳幸福的短暂时光,什么都不用想,也不想动,就抱着人造子宫,感知英英在里面翻身蹬腿,有时候还很活跃。抱着女儿小声说话唱歌,希望她能平安幸福。 但是他知道这个世界可能没多久就结束了——这些入侵种族很快也将迎来属于自己的灾难与报应,失去了文明社会的土壤,没有硬件和生活条件支持,孤独的英英怎么能活下去?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他向实验员提出一个要求,希望能把英英冷冻休眠。 “没有伴侣,我养育不好孩子。”他说,“你们用我女儿当筹码也当够了吧,我现在已经接受了你们的实验,我会好好活下去,你们不考虑把这个筹码的生命在延长一点吗?” 实验人员没有回应他的请求,只是沉默。在那以后,林得水再没见过英英,他想也许对方真的把英英冷冻起来了,毕竟这章筹码太好打了,无论是血缘还是感情上的。 之后……之后。 林得水从漫长的远古记忆中苏醒。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眼前的天花板,发觉泪水早已爬满了脸颊。 从开始,到一个文明的消亡,到转世重生后的相逢,千山万水,千年万年,一切都好像早已命中注定。 他感觉有些头痛,往后脑勺一摸顿时毛骨悚然,不知何时脑袋上已经插上了冰凉的电极片,吓得赶紧一把扯下,当即痛得怒吼一声,从实验床上滚下来,浑身抽搐。 “记忆回溯未完成,是否重启?”冰冷的女声骤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草,什么玩意?”林得水皱眉,踉跄着走向亮起的屏幕,一串看不懂的数据,唯一能看明白的是红色进度条和75的数据,说明他只回溯了75的记忆。 怎么会丢失这么多?林得水有点不敢相信,还有些头痛,自己丢失了哪部分记忆? 仔细想想,好像就童年和奚存青那一段记忆没想起来,还有就是……自己被怪兽吞下后,被进行药物实验的记忆、放弃了生的希望选择主动成为实验品之后的记忆。 只有这三个阶段,要么是完全没回溯,要么回溯得异常模糊,尤其是作为实验品的两个阶段,他是自己不愿意回想的。 为了完全回溯记忆,还得再回溯一遍? 妈的,为什么要这样? 林得水坐在地上发了会呆,扭头看着被他甩在地上的电极片和线缆,突然想到一个诡异的问题:谁帮他插上这些电极片的? 他清楚记得自己躺上床后不一会就进入了记忆回溯状态,自己是不可能插上这些电极片了,他也没有这个知识。 这里还存在节点修正 我是谁? 林得水从未想过主动去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一步步走来,无不是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是谁? 镜中的人伸出手,与林得水的指尖相碰,脆弱的镜面瞬间碎裂成千片万片。无数个自己,无数个世界,无数的穷举,从无尽的时空中推演出最好的未来,这就是你。 “时间节点修正——记忆回溯——” 时间回溯到谈判破裂后的最后一战。 林得水从短暂休憩的噩梦中惊醒,他梦到人类彻底战败了,还不得不根据谈判协议送上被挑选的意志坚定强大的人送去接受某种非人实验,这个梦太可怕了,林得水浑身冒冷汗。隔着头盔擦了两下,啧了声,开启出风模式才让累积的热汗吹干。 现在是……他扭头看现在的战局情况,调整焦距,看清战场对面正在组织新一轮兵力。 打到这个地步,敌方的作战单元越来越强大,战术上也接近无懈可击。与明面上的火力交锋相比,真正的争斗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电磁战场上,信号与波段的干扰与抗干扰、侦查与反侦察、破密与反破密,谁先了解完全对手,谁就占据优势,人类正是在这一信息技术方面落了下风,疑似出现技术方面的代差,战场上才会节节败退。 现在对方还没立即发起攻击,林得水左看右看这附近的战壕都没人,他调出己方战场地图识别下敌我信号,顿时被己方的分布密度吓了一跳。 一轮战斗下来,战损率接近一半,什么叫代差,这就叫技术代差。 他妈的。林得水骂了句脏话发泄不快,就这样的密度势必往后收缩阵线才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卫火力网,他提着枪拨通私人频道,叫嚷:“奚存青?奚存青!” 对面嗯了声。 “还没死啊?” “没死,好着呢。” 林得水嘿嘿嘿笑得很开心:“我去找你呀。” “来找我干什么!守好阵线!” “就是和你做邻居嘛,换换位置,至于和我这么大惊小怪吗?” 奚存青明显在叹气。林得水和附近战友沟通了下,人家也很乐意地换位置了,走动的时候还不忘调侃他一句要不要来一发,林得水骂他发癫了,就这时候还用下半身取代大脑思考呢。 抵达奚存青附近后,他不敢从战壕中探头,只能在频道里呼叫:“存青存青,我现在在你附近哟,有没有感觉通讯信号好了点?” 耳麦中能听到的只有奚存青长长的叹气声,林得水乐不可支,和他说起了下一步作战方略,目前指挥部还没下令收缩阵线,空中支援也还在路上,估计他们还要硬撑一会,再收缩阵线。 尽管看不到,但是近距离听到奚存青声音就让林得水觉得很快乐了。两人聊了没一会,敌方开始进攻,有两颗炮弹落在林得水附近,剧烈的冲击波一下把他掀翻出去,天旋地转了好一会,剧痛让林得水意识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