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伟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桌面错落的案宗资料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在镜片上切出两道冷硬的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物证科的血液样本还在不在?” 蔡警官的眼神微微一动:“您是指那晚荔塘广场——” “取一份。”梁国伟沉声说,“送去dna检测,和数据库做比对。这件事你亲自跟进,结果一出来直接送到我办公室,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蔡警官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问,但看着梁国伟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合上文件夹,“我这就去办。”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梁国伟一个人。 他靠进椅背里,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白得刺眼。他闭上眼,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拿过手机,解锁划开。 相册收藏夹里的 荔塘区,十八甫路。 冼基古街横在老城腹地,曾也有过“花城第一中药街”的名号,如今也不过是闹市深处的寻常巷陌。 骑楼早已改建成普通民居,斑驳的水泥墙面受潮脱落,露出地下被岁月啃噬的青红石砖。巷子里阴阴的,午后的阳光照不进深处,只落在巷口遮天蔽日的老榕树上。 树荫下藏着一块古旧牌坊,年久失修,牌面上的三个红字早已模糊不清。 两个穿着汉服的姑娘站在牌坊下拍照,团扇轻摇,拍立得咔嚓作响,清脆的欢笑声为这沉寂多年的老街徒添几分生机。 “诶,你说那上面写的是啥啊?”拿团扇的姑娘好奇仰着头,“百度地图上也没有,这儿还挺出片的,回去整个小众攻略,说不定还能爆点流量。” “不知道啊,”另一个姑娘甩着相纸,眯起眼睛辨了辨,“呃……永,永什么里?” “是‘永吉里’。” 清润的声音从树荫里渗出来,隐约含着浅浅笑意。 两个姑娘闻声回头,就见老榕粗壮的树干后,缓步走出个灰袍男人。交领宽袖,长发半束,步履间树影如碎金般落在肩头,衬得眉眼更显秾丽逼人,举止温文儒雅,自带几分从容淡然。 拿团扇的姑娘登时看红了脸,扇面半掩,激动得在背后直拽闺蜜的袖摆。 另一个姑娘也看得微微出神,可看久了,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凉意。 那男人分明在笑,可那笑容的弧度像被精密计算过,一双墨色瞳孔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把人的七情六欲都尽数吞噬。 只是袖子被闺蜜拽得厉害,姑娘定了定神,还是鼓起勇气问:“那个……帅哥,请问你是住在这儿的吗?这里面——” “里面什么都没有。” 男人含着浅笑,轻声打断,目光却越过两人,直直望向巷弄深处:“只有几栋荒废的破楼,杂草丛生,虫蚁遍布,浊气恶臭经年不散。十多年前这里曾有一户人家,家中上下十余口一夜之间莫名横死,连具尸体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微笑看向两位姑娘,“你们确定还要留在这吗?” 两人脸色一变,面面相觑片刻,那胆大些的冲男人讪讪一笑:“好、好的……谢谢提醒,我们这就离开。”忙拽上边上的闺蜜,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直到那两抹身影消失在巷门后,男人的笑容才倏地一收。 他抬眼望向巷弄深处,那里幽寂无人,只有连绵成片的青苔,在风里氤氲着淡淡的腥味,细嗅之下,还萦绕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清苦味道。 药香。 男人摸出一把老旧铜匙,举到天光下,对着那块斑驳的石牌坊端详片刻。 “高乐成。”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轻嗤一声,“倒是挺会挑地方藏东西。” 钥匙在掌心一握,他的身形竟在树荫下化作黑雾,消散刹那,又重新出现在巷弄深处的阴影里。 男人背着手,不紧不慢踏向深处那片不见光的窄巷。两侧的石墙早已坍塌大半,在群楼环伺间蜿蜒幽深。 不过十数步光景,眼前豁然开朗。 沿路古居骑楼错落林立,几株百年老榕歪斜地伫立其间,枝叶遮天蔽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层层叠叠的翠绿碎影。四下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不见蛇蚁滋生,只有连绵成片的青苔、薜荔和络石藤,在风里漫开潮湿的清香。 一座古院藏在街巷最深处,门楣高耸,雕花虽已斑驳,却仍能窥见当年的考究,檐角飞翘,如鸟斯革,犹如一头沉睡的古兽,静静盘踞在这老城逼仄的腹地里,撑出一方隐秘的、几乎不属于人间的天地。 男人余光扫过那受潮发黑的牌匾,脚步微顿,厌恶般抬手一挥—— “砰!” 破败的趟栊门顷刻被黑气冲得只剩门框,栊木哐啷啷散落一地,扬起一片尘土。 “真不想来这秽气地方。” 转过巷尾街角,几栋上世纪末风格的老式居民楼映入眼帘。 他停在其中一栋楼下,扫了眼一楼几扇早已被爬山虎侵蚀的门面,径直走向角落里背光的一户。 门牌早已斑驳不清,只能勉强辨出几个字: -家属院2号楼103。 男人藏在屋檐的阴影里,将钥匙插入锈迹斑斑的锁孔。 锁舌“咔哒”一声弹开,他正要推门进去,余光无意间扫过角落,一点红光正在暗处明灭不定。 监控。 他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这荒废十几年的危楼还能有这般“待遇”,但他浑不在意,手上一推,老木门的门轴吱呀作响,灰尘扑朔朔往下掉。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混着发霉的潮味,熏得人头晕。 男人皱眉扇了扇手,屋内很暗,只有门口漏进去的一点光。待扬尘散尽,本该早已搬空的客厅里,俨然整齐摞着几个积满厚尘的牛皮纸箱。 他走进去,随手挑开其中一箱——满满当当的药材,人参、虫草、灵芝、沉香……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早已干瘪的根茎,黑乎乎地挤在一起,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贪得还挺多。”男人低哼一声,“一缕魂息还是便宜他了。” 抬手间,缕缕黑雾自他袖中翻涌而出,转瞬便将地上的数余箱药材吞噬殆尽,又眨眼间笼回掌心,来去无声,消散无形。 他握了握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玩味。 “成阵之前,应该够主人用了。” 正要转身离去,脚下却忽然一软。 “呃!” 他连忙扶住布满灰尘的茶几,才勉强稳住身形。 缓了口气,身体里的灵气如沙漏般流逝的感觉愈发清晰。他看了眼腕表,皱眉低啧一声。 时辰快到了。 迟疑片刻,还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团灰蒙蒙的,近乎透明的雾气,像一条受惊的虫,在掌心微微蠕动着。 原本还想献给主人。 他盯着那团雾气看了两秒,眼底掠过一抹嫌恶,随手一握,仰头便塞进了嘴里。 魂息入体,沁凉的灵气在腹中翻涌,流转四肢百骸,迅速填满疲乏的身体。男人闭着眼,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虽不如主人的令人身心愉悦,但只做应急,倒也勉强够用。 他正享受这股同化而来的灵气,忽然,一股浓烈的腥膻猛地冲上鼻腔,像死鱼在阴沟里泡发了好几个月,腐烂发酵的恶臭直冲颅顶。 男人脸色骤变,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闷哼,身形一晃,到底没忍住弯腰干呕起来。 “呕——” 一口黑水直接哕在地上,薄雾混着胃液,像条被吐出来的蛆,慢吞吞地扭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