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指尖上没有颜色,但依过往经验,不必怀疑,那是血。
房梁上悬着暗红色的帷幔,层层叠叠,从顶上垂下来,遮住了幔后一道视线。
帷幔尾端厚重,直拖地面,把所有能见光的缝隙都堵死了。
那红,红得发暗,暗得发沉,腥红如凝固的血。
梁顶上悬着大红绸缎,从四角垂下来,缠缠绕绕,系成花结。乍一看,活像民间说的新婚洞房。
可这诡异气氛透着不寻常,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
帷幔后方,透出一道慵懒而漫不经心的视线。仿佛这间暗房,这间穿过四道门、两条长廊、两条甬道才抵达的暗房,不过是临时起意的雅趣。
【来时路,可都记下了?】
一听便知是官人声音。弓着手,从帷幔后缓步走了出来。
国公爷着玄色常服,没有绣纹,腰间系一条玉带,素面带钩上没嵌任何宝石。
足下蹬一双玄色软靴,靴面是上好小牛皮,柔软服贴,踩在青石地上悄无声息。
清闫行礼:【属下见过国公爷。】
【往后可是会常来,可别走丢了。】国公抬手,虚扶了一下,指尖离她手臂还有一寸,便收回去了。他不想碰她。
【是。】清闫躬身垂目,【属下初入府,路径迂回,一时记不真切。】
清闫其实记得。记得清楚明白。记忆力只是她其中一个不值一提的强项。
进府后左转,迎来三道门。
门后左转,穿过两条抄手游廊,过一处穿堂,右转,过一池水,池上遍布水仙,水仙过后是甬道,甬道狭窄,只容一人侧身,尽头掀开芭蕉叶群是方拱门,最后才是这逼仄暗房。
她心里数过步子,明白着呢。
国公爷身材高瘦,肩背挺得笔直。脖子很长,喉结突出,皮肤白得不像话,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是上了釉的瓷器。
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嘴唇薄薄的抿着,嘴角微微往上提。
他在笑。
嘴角提得更用力,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脸颊两侧各牵了一根线,往上一扯。紧绷,刻意,皮笑肉不笑。
国公的眼睛像两颗石子,嵌在深眼窝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清闫,又好似穿过了她。
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忍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拿什么,又忍住了。
【做了几年?】他看她的眼神透着打量,掂量,待价而沽。
【蒙国公爷厚福,五年。】
国公点了点头,又朝清闫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她,面朝帷幔。他的脚步很慢,鞋底蹭着青石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像蛇吐信。
帷幔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清闫看不到,但她听到了。很轻的呼吸声,闷在里面,断断续续的。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链子,一晃一响。
【你改良过一批袖箭,比工部送来的强。】
【是。】
【很好。】国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往上提了提,【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
清闫没主动提问。
国公似乎对她的沉默很满意,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他的脸在烛光里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皮肤很白,白得像纸,隐隐透着青色血管。
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清。
他张嘴,正要说什么。
帷幔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国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慢慢转头看着清闫,快速从袖口抖出一只小瓷瓶,提在指间,瓶口塞子卷着红布塞住。
他肥大发黄的舌头舔了舔泛白的下唇。
【让你看看,我珍藏的宝贝儿。】说罢,国公爷撩开了暗红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