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用手背给妈妈擦脸。手伸过去,指尖碰到她妈的脸颊,湿的,凉的,指头上沾了泪。红梅一把她的手拨过去,动作利落,甚至有点粗鲁,可拨过去之后,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手指头蜷了蜷,像是后悔了。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跟你们那个年代不一样了,而且我跟周也我们俩——”
女人的身体,在母亲眼里是瓷器,碰一下就是裂纹;在男人眼里是土地,耕过了才算丰收。两个人都没问过英子,她想当什么。她既不想当瓷器,也不想当地——她想当个人,一个自己说了算的人。
红梅把英子的手从自己胳膊上甩开,干脆利落,像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她目光落在窗边那张小书桌上。书桌不大,上面摞着一排书,高的矮的,厚的薄的,从这头排到那头,挤得满满当当。
她看着那排书,看了好几秒。抬手抹了一把脸,看向英子:“年代是年代,男人是男人。自古至今,哪个男人不在乎这个?嘴上说不在乎,只是还没到在乎的时候。他爱你时,你的过往是率真;他不爱你时,连你的呼吸都是错的。一时失足千古恨啊英子。”
英子没接话,空气僵住。可红梅不知道——清白是给外人看的牌坊,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可多少母亲,宁肯女儿守着牌坊哭,也不肯让她拆了牌坊笑。
红梅低下头,抽了张纸,擤了把鼻涕。鼻涕纸往桌上一扔,她抬起眼,眼眶红着:“妈省吃俭用供你去读书,上北大,你是妈的骄傲。”她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不像她,像被什么东西磨去了棱角,“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考上北大那天,妈在店里走路都带风。人家问起来,妈说,我闺女,北大的。说这话的时候,妈心里头那个滋味,比吃了蜜还甜。”
她顿了顿,咽回去什么。
“可你现在,拿妈最骄傲的东西,来扎妈的心。”
她说完,又把那只手举起来,往自己脸上挥。英子扑上去,整个人抱住她的胳膊,把那只手死死摁在胸口,眼泪“哗”地下来了,声音都劈了:“妈!妈你别打自己!你打我!是我错了!你打我!”
她声音低下去。懂事的孩子,是拿委屈喂大的。喂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原来还可以不懂事。
英子看见她妈那只手还在往上够。她脑子里轰地炸了。她妈这辈子没打过她。从小到大,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可今天她妈打了——打的是自己。英子觉得自己还不如挨一顿打。挨打的是皮肉,这个,是往她心上捅刀子。
红梅的手在英子怀里慢慢松了劲儿,手指头蜷了蜷,最后软下来,搭在英子手背上。她没再挣,整个人却像被抽了骨头,慢慢软下去。
“你让我怎么打你?”红梅的声音哑了,头低下去,额头抵在英子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英子被压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把她妈抱住了,“你是妈的心头肉。我打你,跟打我自个儿有什么两样?”
“把烟灭了。”
钰姐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硬邦邦的。红色奥迪A4停在出租房楼下的梧桐树影里,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往外钻。
周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了她一眼,没动。脑子里还热着,被单的褶皱、英子后颈上细密的汗、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的样子,还在他血管里突突地跳。
“小小年纪,抽抽抽,抽什么烟?你才二十二,抽成个老烟枪,肺还要不要了?”钰姐转过头,南京话被气得往外蹦,“你出去开个房间不行啊?非要在人家出租房里头,你像个什么样子?我跟人家妈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不难看?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真是。”
钰姐这话说得粗,可理不粗。性是爱的印章,盖下去容易,想抹掉,得脱一层皮。她怕儿子盖了章不认账,更怕人家姑娘脱了皮还落不着章。
“妈。”周也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声音不大,但硬,“我真心喜欢英子。我是大人了,是个男人了。我喜欢一个女孩,我跟她在一起,怎么啦?”
钰姐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怎么啦?你跟我讲怎么啦?我以前跟你讲的话都白讲了是吧?他们家那个关系——常松,她那个继父,就是个两面派!又不是没有钱,掏钱的时候跟你打太极,嘴上讲得漂亮,实际呢?你今天上午看到楼下他那辆越野车了吧,二十万少说。他有钱买车,没钱给英子去留学?他真心为英子好,怎么能不让她去?你傻啊你?到时候一家子烂摊子,全堆你身上,你信不信?”
钰姐说这话,把自己都说信了。善良是件奢侈品,穷人穿不起,富人懒得穿,只有中间那些人,咬着牙买一件,穿给别人看。常松那件,买没买,只有他自己知道。
“妈,英子从来没拖过后腿。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个屁。”钰姐气笑了,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声音忽然低了,颤了,“你清楚什么?你清楚她那个弟弟长大能成什么人?你清楚她那个姑姑隔三差五的闹?你清楚英子?你什么都不清楚,你就知道往人家被窝里钻。你以为钻的是被窝,你是钻进了两个家庭的漩涡。你钻完了你拍屁股去英国,烂摊子留给你妈我收拾。”
周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把手机掏出来——翻盖翻开,屏幕亮起来,没有新信息。他又飞快地按了几个键,给英子发了一条:宝贝,对不起,梅姨没生气吧?
发送。他盯着屏幕等,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回音。他又翻开盖,又合上,再翻开,还是没有。他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手机滑了两下,撞在排挡杆上,屏幕暗了。手指攥着烟盒,捏扁了,往脚垫上一丢。
“妈。”周也抬起头,声音忽然稳了,像刚才那通脾气把他烧透了,“你说的这些,我知道。我承认,我以前是不懂事,让你操了太多心。可英子不一样。她从来不要我花钱,出去吃饭都跟我抢着付。她劝我去英国,说别耽误前程。她知道咱家的情况,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反倒让我对你好一点,别老跟你顶嘴。”
他顿了顿:“妈,你也年轻过。你当时跟我爸在一起,外婆不也不同意你来淮南吗?你不还是来了?现在为什么到了我这事上你就反对?你为什么非要拆散相爱的人?”
“我拆散你?你爱的是她,还是爱她是看你时,你觉得自己很好的那种感觉?”钰姐猛地转过头,眼眶已经红了,带着几分做母亲的狠,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倦,“我也是为你好。他们家什么家庭,你不知道?”
这话一出,车里静了一拍。这世上所有的“为你好”,拆开来都是“为我好”。可拆的人狠心,被拆的人寒心。
“家庭家庭,我又不跟她家里人过日子。”
“你给我闭嘴。”
钰姐的眼泪掉下来。没擦,就挂在脸上,手还攥着方向盘。
“你才几岁?你懂什么?你以为门一关就剩你俩?门缝里塞进来的,全是家里那些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