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凯!你杵那儿当门神呢?倒是搭把手啊!”
常莹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出来,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羊毛大衣,领子立着,头发拿卷发棒卷过,蓬蓬地堆在肩上,脸上扑了粉,嘴上抹了口红。可那嗓门一扯开,什么气质都碎了个干净。
杜凯靠在院门框上,两手插在黑色皮夹克兜里,一条腿抖着,头发拿摩丝定了型,刘海斜斜地搭在额前,确实有几分痞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常莹,落在刚从屋里出来的英子身上,忽然就不抖了。像筛糠机突然断了电——嘴也老实了,眼也直了,浑身上下就剩心跳还在加班加点。
英子抬手挡着嘴打了个哈欠,姜黄色针织衫的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细腕。深灰羊毛直筒长裙垂到小腿中段,裙摆贴着门框边沿蹭了一下。脚上一双黑色芭蕾舞鞋,浅灰短袜堆在脚踝上,袜口松松散散的。头发半扎着,珍珠发夹别在耳侧,后面的长发散在肩上,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她眼皮半垂着,没睡够的样子。
“英子,你几点到的家?”杜凯的腿也不抖了,身子从门框上直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一点多。”英子揉了揉眼睛。
常莹从院子里探出头,一眼看见英子,又一眼看见杜凯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看什么看!你弟今天去提亲,你倒好,眼珠子长人家身上了!快帮你舅搬东西去!”
当妈的嘴,是刀子嘴。可刀子嘴底下,藏的是豆腐心。她骂杜凯,不是真嫌杜凯看英子,是怕杜凯那副痞子样,在提亲的大日子里丢了老常家的人。大儿子吊儿郎当,三儿子今天头一回上人家门,她这当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谁都不顺眼。
杜凯嘿嘿一笑,也不恼,拖着步子往院子里走,经过英子身边时,声音压低了:“英子,你今天别去了呗,回头我请你吃饭。”
“不用。”英子看都没看他,径自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常松正往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搬东西,身上那件深蓝夹克敞着拉链,露出里面的灰毛衣。他把一箱酒搁在车尾,又折回去搬另一箱。那辆黑色别克商务车是杜凯今早从寿县开过来的,车身洗得锃亮,停在巷子里,把半条路都占了。
常莹嘴里念个不停:“你说你,非得今天走。你外甥一辈子就提这一回亲,你倒好,拍拍屁股就上船了。”
“行了行了姐,少说两句。”常松把一箱口子窖搁进后备箱,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船期签了合同的,不是我不想留。”
“合同合同,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合同!”常莹往门框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
杜凯从屋里扛着一个大纸箱出来,箱子上印着“益益牛奶”,他歪着脑袋,箱子往车尾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常莹喊:“妈,还有多少?这都第三趟了。”
“问你舅妈去!”常莹往院子里一指。
红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红绳捆好的猪后腿,肉厚膘肥,红绳系得规规矩矩,往地上一搁,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墨绿色丝绒外套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她抬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指头蹭过领口那枚银胸针,顺势扶了一下鬓角,耳垂上一对祖母绿耳钉跟着晃了晃。
“猪后腿,红绳系好了,搁最里头,别压着。”红梅指着那个猪腿,语气利落,“鲤鱼两条,今天早上才去菜市场挑的,活的,搁水桶里。”
杜凯和杜鑫两个人抬着红桶往车边走,桶里的鲤鱼甩了一下尾巴,水溅出来,杜凯“哎哟”一声,裤子湿了一片。杜鑫笑得直不起腰:“哥,你行不行啊?”
“你行你来!”杜凯把水桶往车尾一搁,拿手抹了把脸。
红梅继续点:“一品黄山,六条,要用红绸子扎着。口子窖两箱。益益牛奶两箱,露露两箱,旺仔牛奶两箱。寿县大救驾两箱,糕点两盒,给女方家爷爷奶奶的羊毛衫两件,在纸袋子里搁着,别弄皱了。”
杜森从屋里最后一个出来,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朝他看过去。
他穿了昨天下午红梅和常莹带他去华联商厦挑的那套。浅蓝细条纹衬衫,领口挺括,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外面套一件米白休闲西装,没系扣,肩线撑得起来,肚子那块也不显。下面一条深灰直筒西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深棕乐福鞋,鞋面擦得锃亮,是今天一早杜凯拿抹布给他蹭的。头发做了造型,刘海往后梳,露出额头。他本来就长得不差,这么一收拾,像换了一个人。
常莹看了儿子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忽然觉得陌生——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妈,我饿”的小子吗?半晌,她声音软下来,那软里带着点颤:“好看。”
杜鑫吹了声口哨:“行啊老三,这衣服一穿,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后天天这么穿,你那店的面条子,都能多卖几碗。”
杜凯推了他一把:“少贫嘴,搬东西!”
杜森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去够地上那几箱露露。常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常莹一肚子话堵在那儿,最后只憋出一句:“走吧走吧,路上小心点,别又一年半载不回来。”
“不至于。”常松笑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那我走了。”
常莹正拽着杜森的袖子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领子再挺括点就好了”,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诺基亚老款,铃声尖锐,把满院子人都吓了一跳。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眉头先拧起来,转过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才接。
“喂?干啥?”
那头的声音不清楚,常莹听了两秒,嗓门“噌”地拔起来:“你去那儿干啥?我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我儿子头一回上人家门求亲!我哪有工夫去车站找你?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她又听了两句,嘴一撇,脸拉得老长,正要按掉电话,常松从车尾绕过来,听见了半耳朵,问:“咋了?”
“一个老……一个朋友,”常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压了压嗓子,那股火却没压住,“也不挑个时候,非让我去车站找他。”
常松把后备箱盖往下一按,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好,我顺路。走走走,上车,我带你过去。”
常莹嘴里骂骂咧咧:“烦死了,这死老头子,一天到晚给人添乱。”脚下却没停,跟着常松往那辆黑色越野车走。走到车边,她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句:“我去去就来!杜凯,东西再点一遍!别落下!”
喊完杜凯,她又踮起脚朝屋里扯了一嗓子:“红梅!小年呢?快把小年弄起来!到现在还睡呢,一会儿要走了!”
这一嗓子又尖又急,把杜凯正往车上搁的那箱露露吓得差点脱手。杜森刚整好的西装领子,被她喊得缩了缩脖子。连巷子口那条斑点狗都汪汪了两声。
红梅正把最后一袋糕点往车上搁,听见了,没抬头,也没应声。小年在屋里哼唧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常松拉开车门,常莹坐进副驾。杜凯在院子里喊:“妈!快点回来!八点得走!”
“知道了知道了!”常莹把车门带上,“哐”一声。
常松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之前,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红梅站在门框旁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箱还没搬完的露露上,嘴唇抿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