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看着那个名字,眉头蹙起,手指停在半空。铃声响了很久,她没有接,直到屏幕暗下去。
过了不到十秒钟,屏幕再次亮起。还是他。
英子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淮之。”她的语气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英子,没打扰你休息吧?”许淮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北京今晚下雪了。看着窗外的雪,想着你一个人在合肥,不知怎的,就想打个电话问问。你一切都还安好吗?”
北京海淀区一套高档的单身公寓里。屋内中式红木家具与西式真皮沙发混搭,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许淮之坐在落地窗前的皮质转椅上,深灰色高领羊绒衫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清瘦。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香烟,蓝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清俊儒雅的脸。
一个人住久了,屋子会染上主人的气味。许淮之的公寓里,有书墨的冷香,有咖啡的余苦,还有烟味——那烟味不呛,是熏出来的,一层一层,像他这个人,体面是熏给外人看的,里头那点焦躁,只有烟灰缸知道。他选在北京最冷的时候给英子打电话,不是巧合——冷的时候,人最想找个热乎气儿。他许淮之在学术圈里再清高,说到底,也是个怕冷的凡人。
“没,还没睡。在看稿子。”英子用肩膀夹着手机,伸手捏起一颗烤热的板栗,一边剥壳一边说,“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北大那边不忙吗?”
许淮之轻笑了一声:“再忙,老同学的近况也得关心关心。燕园这几天的风大得把未名湖的树都吹秃了,不过这也快放寒假了。”
“是快放寒假了。”英子把剥好的板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
许淮之将烟灰轻轻弹进烟灰缸里:“嗯,是这样的。过几天,我得去一趟合肥,有个社会学调研的项目,可能需要去安徽省图书馆和几个机关单位查些资料。在合肥……我也就认识你这一个同门,到时候,可能得麻烦你帮帮忙,给我指指路。”
英子咽下嘴里的板栗,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拿稳了手机:“老同学开口,能帮的我肯定帮。不过,淮之,你这趟来得可能不是时候。”
“哦?”那头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疑惑。
“我过段时间可能不在合肥。”英子看着周也的照片,语气平缓却十分笃定,“我男朋友现在在英国,我们计划好了,等我休年假,我得飞一趟伦敦去找他。所以,你调研那阵子,我大概率已经出国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许淮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抹温润迅速被一丝阴翳取代。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这行程安排得不巧了。英子,这感情之事,向来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为了他去异国他乡,只盼着他能懂得你这番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心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柔:“不过,我在安徽,也就你这么一个熟悉的同门。若是我在合肥那两日,你还没走,不知能否见上一面?就当是,叙叙旧。另外,你要是去机场的话,到时候我送你。你去伦敦肯定得转机,不是上海就是北京,我送你一段,顺路。”
“到时候看吧。”英子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语气俏皮地绕开了,“你要是真送,我就给你个当司机和保镖的机会。不过提前说好,我不付车费啊。”
“那是自然。”许淮之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笑声里有着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能给你这位大编辑当司机,那是我的荣幸。”
“行了,少贫嘴。合肥冷着呢,你来的时候多穿点,别冻成冰棍,我可没工夫去医院捞你。”
挂了电话,英子把手机扔到一旁,身体往后靠了靠。火炉上的板栗还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顺着玻璃蜿蜒淌下。
凌晨的合肥,整座城市都在沉睡,灰蒙蒙的夜色笼罩着连绵的楼宇,路灯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在密集的雨幕里显得寂寥冷清。
英子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小闹钟拿了过来。她拨动背面的旋钮,把指针拨到“5”的位置,按下了定时按键。“咔哒”一声,她把闹钟放回原处。
她合上那台酒红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瞬间收拢、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浓重的黑暗。她脱掉拖鞋,爬上那张单人床,掀开浅蓝色的碎花棉被,把自己裹了进去。床铺很凉,没有一丝热气,她蜷缩起身子,双手把被子紧紧掖在下巴底下。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铃铃铃——铃铃铃——”
闹钟在漆黑的出租屋里骤然炸响。英子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摸索着按停了闹钟,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把掀开了那台酒红色的笔记本电脑。
连上网络,点开mSN,提示音“滴滴”作响。她立刻点开置顶的头像,按下视频通话。
等待音不到三声,画面亮了。
伦敦那间公寓里,周也刚洗过澡。他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浴袍,腰带系得很松,领口大敞。水珠顺着下颌线淌过胸膛,没入浴袍里。刚洗过热水澡,他胸口那两点甚至透着点充血的红,随着呼吸在镜头里起伏。
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发,一抬眼,盯住屏幕。
屏幕这头,英子裹着奶白色睡袍,头发散乱,鼻尖冻得发红。
“醒了?”周也把毛巾一扔,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屏幕。
“嗯。”英子搓了搓手臂,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你怎么又不吹头发?伦敦现在不到十度。”
“怕你等急了。”周也笑了一声,语气轻慢,“再说了,有人在这头唠叨,我哪敢感冒。”
周也看着屏幕,忽然说,“你把镜头拿近点。”
英子没多想,把电脑往前拖了拖。
“再近点。”周也继续说。
英子干脆把脸凑到了屏幕前。
周也看着屏幕里放大的脸,喉结滑了一下,声音放低:“昨晚干嘛了?”
“赶稿子。”英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顺口说,“哦,对了,许淮之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也原本前倾的身体定住了。他盯着镜头,眼底那点刚漫上来的暖意,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过阵子要来合肥做个社会学调研。说在安徽就认识我一个,想让我帮忙指个路。”
周也冷笑了一声,直接靠回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调研?他怎么不回他老家调研?偏偏去合肥调研?合肥有什么值得他调研的?我看他是想调研你吧。”
“周也,你讲点理行不行,人家是学术项目。”英子有些无奈。
“学术项目?”周也眉头挑起,语气里透着酸味,“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你答应了?”
“我哪有答应。我跟他说,我放寒假要去英国找你,大概率不在合肥。”
周也紧绷的脸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透着不爽:“这还差不多。不过就算你不在合肥,你告诉他,少打你的主意。我周也的人,轮不到他献殷勤。”
“谁是你的人,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英子瞪他。
周也轻笑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伸手把浴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但没拉严实,反而让领口敞得更开了些。他看着屏幕,眼神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