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姜家内部并没有那些豪门大战的狗血戏码,姐弟俩的母亲也早就冰释前嫌,并不忌讳彼此,所以她和自己的弟弟也能在旁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坦荡来往。当然了,姜瑞元从不肯管她叫姐姐,理由是“你只比我大一岁”。不过大一岁怎么了?在韩国,大一天都能在辈分上压死人,但是也无所谓了,她向来不计较这些,毕竟是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对这个弟弟也是能哄着绝不翻脸,只盼着这个小霸王别变成姜浩振那种大渣男就行。 “行了,你赶紧走吧,我要休息了。”小霸王眼睛一闭,开始赶客。 惠媛没理他,低头一看表,离自己和男朋友约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呢,她总不能出去干等着吧。于是眼珠一转,把床上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口找了个话题:“哎?你手上的印子怎么弄的?” 这个问题让姜瑞元心头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右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心虚似的不肯睁眼。 那个印子是方结宇留下的。 崔贤宇把人送到自己家中那一晚,大概是安定的剂量不够,床上的人很快就苏醒,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让他欲火中烧又气急败坏的哀求。欲火从何烧起不必说,但那股愤怒却指向方结宇身边的所有人,崔贤宇那个没脑子的王八蛋,还有什么所谓的男朋友也是废物一个,他不敢想象如果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会把方结宇置于怎样的险地,以至于最后那股毁天灭地的矛头甚至指向了他自己。 也恰恰因为这一点,姜瑞元对自己身体在那一刻产生的反应更是加倍的厌恶。 大概从青春期的时候,他就发觉自己对广告上的男性肉体有着不正常的性冲动,和其他同性恋不同,姜瑞元没花多久就接受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毕竟性取向无法控制,他很少为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情而担忧发愁。 事情开始走向失控是重新见到方结宇的那一天。 记忆里那道温暖的光源照进浑浊不堪的现实,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保护他的哥哥,此刻竟以一种平等的、具有成年魅力的姿态站在他面前。曾经那股心善柔软的少年心气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欲拒还迎的成熟气息。对视的刹那,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和眩晕,让他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同一瞬间,就无可救药地坠了进去。 现在的他比对方高半个头,手指能圈住对方的手腕还多出一截,他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抵在任何一面墙上,甚至能毫不费力地把他压在床上、地板上、沙发上……这些下流又难以启齿的念头让他每次和方结宇靠近的时候都紧张到无法呼吸。 为了掩饰自己愈发旺盛的x欲,他只能用冷漠去包裹渴望,用傲慢去稀释羞耻,用怜悯去遮住仓皇,他企图躺在心上人本就艰难的人生废墟上趁火打劫,获得一丝喘息,以此来冲淡自己的痛苦,可越是掩饰就越是一种倒置的供奉,他在太多的“我恨你”里层层迷失,最终走投无路地意识到,每一声所谓的“我恨你”不过是异化的“我爱你”。 他尝试过戒断,尝试过远离,尝试过用度假做借口闭门不见他好几个星期,可自己是爱情里的新手,是欲望的奴隶,每次决绝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说不要来,方结宇自然也不会再来,对方是一条未驯化也不会被驯化的龙,只盘踞在他遥远又充满幻想的梦里。 一次,就一次。他在酒后失控地拨通了熟悉的号码,用一贯的强势语气命令对方过来上课。凌晨两点,方结宇穿着系错纽扣的衬衫低眉顺眼地准时出现,整个人裹着一层未散的倦意,却意外地显得柔软。他浑身酒气地坐在对面,用眼睛隔着衣料去丈量对方的身体,视线愈发迷离,嘴上气喘吁吁,最后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去维持一个尚可的体面人设。 直到对方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成了彻底压垮他所有意志的多米诺骨牌,理智骤然崩塌,他几乎是仓皇地丢下对方一个人,在隔壁空无一人的包厢里自暴自弃地发泄。 他感到既愤怒又羞耻,汗水淋漓中脑子里全是方结宇的脸。这个x人,这个骚货,明明哪哪都没露,却哪哪都赤裸,嘴上狠狠骂着,心里却忍不住幻想自己的影子终于覆上对方身体的画面。他会抬起眼睛看他吗?会叫吗?会喘吗?会一只手攥紧床单,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背,留下两道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痕迹疤吗? 几分钟后,所有的高傲和不屑也在这场风暴中触礁沉没。潮水退去,他成为唯一一个被搁浅在沙滩上的人。 那是他为什么躲着我? 疗养院的日子如幻觉般戛然而止,方结宇辗转了两趟公交,又换了一路地铁,最后身心俱疲地把自己放回了最熟悉的位置。 从首尔大学退学后,他便一直住在大兴洞的一处多世代住宅。整栋只有四层,没有封闭式的楼道,踏上楼层后,便是一条长长的露天外走廊,走廊一侧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对面是依次排开的房门,雨季时雨水会直接灌进来,防水很差,隔音也不好,邻居开关门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上次回来还是从李正勋那里过来取面试穿的衣服,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恍惚觉得自己走错了门。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坏掉的鸡蛋和一盒过期的泡菜。翻遍了橱柜才在角落里找到一袋拉面。这里没有客厅,卧室和厨房都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拉面煮好后,方结宇在软垫上支起一张小桌子,很潦草地把饭吃完。 尽管空间不大,但方结宇一向喜欢整洁,家里从来没有杂物乱堆,家具、地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饭后也是照例洗碗、擦灶台,然后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刷牙洗澡。因为没有床,平时都是在地板上直接铺开被褥睡觉,考虑到太久没回来,方结宇在睡前还是换了整套的床单被罩。 他背靠着墙面坐在地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洗衣机轰轰声,忽然感到内心一片茫然。 明明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可到头来却又觉得什么事都没做成。曾经在一心求死的念头里浮浮沉沉时,是姜瑞元把他推离了水面,可如今那种近乎希望的错觉,又被同一个人轻描淡写地抹杀了、背叛了。 背叛。方结宇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使用如此沉重拖沓的两个字,可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去概括此刻的心境。那种感觉里甚至还掺杂着指向自己的愤怒,他不明白,他怎么仅凭一段录音就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是对方的唯一。每每想到这里,荒谬感便压过伤痛,因为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质问的人,更因为姜瑞元从来没承诺过什么。 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从来不是什么主角,也许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凑巧路过的客串。但沮丧的同时,他又很清醒地知道这种感觉并非源于爱情,爱情里的背叛要比这来得更汹涌,也更细腻,被辜负方常常伴随着眼泪和心碎。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把自己的心短暂地交了出去,然后又很快被还了回来,那颗心毫发无伤,只是看起来缩小了、柔软了、畏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