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纪桉明却没往后退,而是伸手将温斯语接住。 纪桉明年纪虽上来了,心脏有些问题,但身体一向硬朗,但接细瘦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温斯语,依旧稳当。 这孩子未免也太瘦了,父母都不心疼吗? 纪桉明皱眉。 在温斯语离开他站稳后,才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二人交换了姓名。 纪桉明问他是在这里工作吗。方才去拿资料的负责人恰好回来,忙对着纪桉明鞠了躬,顺势帮温斯语做了自我介绍。 “纪先生,这位是即将在这里举办国内首次画展的温斯语,温先生。” “温斯语。” 纪桉明念了一遍,笑着说好名字,挥手让负责人退下,带着温斯语真的在画廊里逛起来。 温斯语本有些拘谨,知道这些大人物的和蔼都是装出来骗选票的。 可是,他看着柔声为他介绍花草的纪桉明,还是没办法把他和那些虚伪的政客联系起来,好像只是邻家爷爷。 “这是余蝴蝶春兰,花香浓郁,最适合放在中庭。” 温斯语点头,跟着学,“余,蝴蝶,春兰” 纪桉明愣了瞬,然后被温斯语的断句给逗笑了。温斯语有些不好意思,他一般不会在陌生面前开口的,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 一老一少笑着继续往楼上走。 逛了一圈,温斯语的脚步比纪桉明还慢,纪桉明就放慢脚步,等他一块儿走。 “沉香兰,香气更淡些,闻闻。” 温斯语摆手,“我,感冒,闻,不见。” “嗓子不舒服吗?” “不是,”温斯语在口罩下,慢吞吞地说,“我是,聋哑人,说话,慢,对不起。” 纪桉明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看着温斯语单纯真挚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中一阵难受。 可怜的孩子,吃了多少苦。 纪桉明正准备开口,秘书跑来,同他低声说了什么。纪桉明脸色微变,无奈提前离开。 不过,临走前拿出手机,与温斯语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下次带他去看更多的兰花。 “保重身体,小友。” “嗯,纪,爷爷,也是。” 纪桉明大步下楼,站在楼梯上,又回头看了眼背过身去的温斯语。 “查一下这孩子。” “是。” - 这几天,贺知意都把自己关在医院的技能练习室,反复练习,想要手回到从前。 或许是温斯语看出什么来了。 贺知意想。 当一个人只能用祈求的方式来获得爱情时,他的绝望和无力就无法隐藏。或许温斯语看出了这一点。 弱者不值得被爱。 所以贺知意想要尽快回到从前的状态。 只是,一直不太如意。 长时间的练习,手部的抽搐和痉挛,相较之前越发频繁。很是挫败。 每次失败都在提醒他的无能和废物。 下午好不容易把温斯语约出来看画廊,接到电话,工厂和医院的事情差不多了,得去一趟市政厅。 贺知意赶过去,签完字,剩下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对了,一个月前,这家工厂接受了一笔八百万的投资,必须把钱全部找回来,还给投资人。” “贺先生,这个…” “不合规?联系我秘书拿钱,用这个理由将钱还给投资人。” 市政厅职员不明白,但应下了。 贺知意抬步往外走,准备发简讯给温斯语,说自己正在来的路上。 温斯语爱哭鬼,先丢了慈善机构的钱,用了他的也不好意思,结果还被骗了,不知道得伤心哭成什么样。 贺知意刚把电话放到耳边,看见李潇陪着一位美妇人走来。 贺知意放下电话。 李潇也看见了他,但没敢说话,冲他使了个眼色,陪着来找纪延签字离婚的李悦先进了大楼,再下来找他。 “知意,你…” “刚刚那位…是谁?”贺知意差点脱口说出“那位长得和他家小兔那么像的人”。 李潇:“嗯?那是我姑姑啊。哦,对你没见过。” “你姑姑?二十年前,丢了一个四五岁孩子的姑姑?” “……伤人,贺知意,真伤人。” 贺知意沉默片刻,让李潇拔两根带毛囊的头发给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去拔你姑姑的。” 贺知意赶回医院,将李潇的头发和温斯语前两天住院的血液样本,交给了临床基因组学部。 “贺医生,是亲子鉴定吗?” “二级亲属鉴定,有结果立马通知我。” 贺知意拿出手机,发现自己发给温斯语的简讯,温斯语一条没回。 到了画廊,和纪桉明的车队刚好错过。 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贺知意,没有,看见,简讯。你在,哪里?” 贺知意边接着电话,边朝着温斯语走去,笑着说:“温斯语,你可以真会卖乖啊。” “嗯?” “人走到你身后,你知道打电话来撒娇求饶了。” 温斯语扭头,见到贺知意眼睛稍稍亮了亮,很快又转过身不理他。 贺知意收起手机,径直走到温斯语面前,抬手,轻轻捏住了温斯语的脸,左看右看。 温斯语:“肿么。” 贺知意:“都怪李潇长太丑,这么多年没看出来。” 触碰的微光 温斯语与贺知意站在纱灯下,温斯语由着贺知意捏着他的脸,没有躲。 温斯语喜欢。 他喜欢贺知意像捏小猫和小孩一样,捏他的脸,因为贺知意不喜欢小猫,也不喜欢小孩,只喜欢他。 只是,他们现在的关系,似乎并不合适。 温斯语仰头,看着认真注视着他的贺知意,又想,如果没有贺知意,就没有今天能在这里举办画展的他。 捏一下,没关系的。 贺知意松开手指的力气,轻轻在温斯语脸颊揉了揉,顺势,勾下他挂在耳朵上的口罩挂绳。 “感冒,口罩。” “戴着不舒服,”贺知意说,“都传染给我吧。” 两个人继续逛起展厅。 温斯语向贺知意沟通,这个展厅设计感独特,意义非凡,他很喜欢,但如果以[见证一份珍贵礼物的诞生]为主题,需要更多的画作,他并没有这么多存画。 贺知意似乎在想其他的事,微低着头,有些出神。 温斯语停下脚步,不开心地盯着他。 “嗯?”贺知意掉转回来,“怎么了。” 温斯语鼻尖红彤彤,眼睛因为生病难受湿润得很,嘴唇有些干,慢吞吞地说话更加委屈,“贺知意,不听。温斯语,讲话,好,辛苦。” “听了,我真听了。” 贺知意赶紧从兜里掏出小包保湿抽纸,给温斯语擦鼻涕,又给鼻子涂了点保湿乳,“画的事别担心,我有办法。” 他又问:“你没打算再画两幅吗?” 温斯语正仰着下巴,抿着嘴,让贺知意在干干的唇角也涂点,听到这句话,很快缩回去,不理他了。 贺知意收起东西,追了上去。 温斯语什么不敢说,他心虚,担心贺知意发现他不敢画画,又开始跟警犬一样,把他抓起来审查,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他拼命隐藏的事。 贺知意说了半天,温斯语都没反应,只好换了个话题。 也是他进画廊后最想问的。 温斯语原本低着头,躲闪目光,听完贺知意的话不可置信地抬头,“为什么。” 贺知意怔愣,“什么?我是说,如果你的亲生父母……” “为什么。”温斯语艰难地又说了一遍。 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眼泪从上边平静又汹涌地滑落,身体发抖,想要说出掷地有声的话,“知道,讨厌,要讲。” 可他说出口的话,只有磕磕绊绊,没有说服力,没有让人听出他的决心,所以才会明知道他讨厌,还要提,还要提! 温斯语只能紧紧捏住拳头,表达愤怒,“讨厌!我!讨厌!” 说完,温斯语转过身,往楼下走去。 气急攻心,温斯语眼前黑了一瞬,他立即握住身旁的扶手,勉强稳住了身形。带着眼泪,惊惧,和不被理解的伤心,逃走了。 自从知道自己是温正捡来的孩子,温斯语总是会做噩梦,尤其是在跟贺知意分开后,焦虑,害怕,担心有朝一日会被找到。 那些噩梦,也是温斯语对于声音的最初的记忆,江水,吵闹,鸣笛,鞭响,电流,哀号,辱骂…… 温斯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声音,直到发现自己是被遗弃的孩子。 一切都能说得通。 他的爸爸妈妈不喜欢他,讨厌他,打过他,骂过他,最后将他丢在那么偏僻,只有货运火车会经过的村子,任由他自身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