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急召的消息传到王府时,果郡王正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听完内监传话,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抬步往外走。
他的步履从容,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逃避和怯懦,像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好的宴席。
养心殿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果郡王踏入殿门,抬眸的第一眼,便望见了那道身影。
大殿中央,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甄嬛狼狈地跪伏在那里,她的鬓散乱如枯草,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五个指印清晰可见,数日冷宫的磋磨将她一身傲骨摧折殆尽,她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甄嬛亦在看着果郡王。
果郡王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殿中的气氛肃穆森冷,天威震怒,杀气弥漫,可果郡王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些,他的眼里只有跪在地上的甄嬛。
他快步上前,无视天子威仪,在甄嬛身侧缓缓跪下,两人并肩跪地,衣袂交叠,尘埃同归。
他在她身边了,终于。
“嬛儿。”果郡王的声音沙哑而苍凉,像是一把生了锈的琴弦被艰难地拨动,满是自责与沉痛,“是本王连累了你。”
甄嬛拼命摇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肿胀的脸颊滚落,砸在她脏污的衣襟上。
她泣不成声,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不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王爷毁了王爷一生清白前程”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她不该回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而痛苦。
事到如今,滴血验亲铁证如山。
所有的遮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守护,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们心知肚明,死期已至。
今日若是再不把心底的话尽数道明,便是天人永隔,再无诉说的机会。
数年深情,数年相守,数年彼此隐忍牵挂,此刻终于不必再藏。
旁人的目光不重要了,帝王的杀意不重要了,世俗的规矩也不重要了。
两人两两相望,眼底只剩下彼此半生纠葛的爱恨与亏欠。
他们像是忘记了这是养心殿,忘记了龙椅上坐着的皇上正在用能杀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忘记了满殿宫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像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带进棺材里,带进下一辈子里。
果郡王望着她满脸的泪和伤,眼底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指尖触上她红肿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甄嬛闭了闭眼,泪水顺着睫毛滑落,浸湿了他的指尖,她将自己的脸颊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殿中回荡着皇上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
他们却听不见,这一刻,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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