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靠在床头,右半身的沉重感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铅,从右肩一直压到右腿。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被褥上轻轻扣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迟疑。
鼻根。
风水灵鼻。
谢长老方才那段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滚了两遍——“百花门功法独特,可以嗅辨天地万物气息本质,不仅能识别气味,更能直接嗅到五行灵气属性、浓度、纯度差异,以及伤势、邪祟、诅咒等无形气息”。
这段话本身描述的是百花门的功法,可伯言听进去的只有一件事:若海六根之中的鼻根,极有可能就在百花门。
炎阳神目在眼,阴阳味蕾在舌,不灭神魄在身,三个根器他都得了,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眼根是在当年日出国九头蛇之乱后若海消失前赠送而来,舌根是在万蛊窟里被韩青林追杀误入山洞之后才偶然拿到手的,身根是最初自己流落鬼界的时候冷霜绮炼化给的。三个根器,三种来路,每一次都不是他主动去找,而是被命运推着撞上去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他自己撞上去的,而且撞得很难看。
伯言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五圣魔婴只剩二成修为,右半身被鬼鱼草毒压得抬不到胸口,灵力催一分毒便深一分,八尺琼勾玉的回复力全用来钉毒了,连开个星渊葫芦都费劲。
堂堂良地圣尊,带着满葫芦的丹药在鹤山的土里面躲了一个月,靠一个筑基初期的丫头把手腕划开喂血才醒过来。
这种狼狈,在他经历过的所有濒死里都排得上号。大西国丧尸之乱散功那次,至少还换来了七国的太平,死得其所。被龙胜封了金丹关在地牢里那次,至少是五极金丹之体正面打输了,输得明白,不冤枉。
可这次算什么?被韦蝠王的毒阴了一把,连怎么解都不知道,还得靠一个小姑娘去找亲娘。
他想起梦璇。想起小乔。想起朱云凡在龙都替他扛的那些烂摊子。想起龙伯渝在良地替他管着天听龙影宫,一边管一边在心里骂他这个甩手掌柜。
伯言的手指在被褥上又扣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重了几分,粗麻布面被他按出了一道浅痕。
喜的是鼻根的消息居然在二百多年后自己冒出来了。
悲的是这消息撞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更悲的是,解局的关键不在他手里,在唐雪静手里。
唐雪静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只装过寿阳八宝丹的小玉瓶,瓶底被她攥得发白。李寒空那番话从她耳朵里进去,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三遍:生母是百花门掌门沐风仙子,唐家血脉对毒有天然抗性,一出生就注定要嫁给连云堡连家少主。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匕首划过的左手,掌心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痂的边缘还泛着一点粉。
她想起在鹤山台地上,李寒空攥着她的手腕往伯言嘴里挤血的样子,想起她问“我的血能救他”时李寒空那张脸——那张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空了一瞬,然后才重新填回来。
原来如此。原来她的血是这么个来路。
原来她娘是百花门的掌门,原来她这一身血脉从出生起就被人安排好了去处。
唐雪静把玉瓶往床头小几上一搁,瓶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抬起头,目光从李寒空脸上移到伯言脸上,又从伯言脸上移回来。
“李扒空。”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碾出来的。
“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李寒空坐在窗边的方凳上,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着。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个平时被她喊“李扒空”就跳起来跟她拌嘴的人,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辩解都找不到入口。
“雪静,你先听我说。”
他终于把这句话挤了出来,语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宽了一倍。
“你冷静点,你想救伯言,也要考虑一下自己——”
“考虑什么?”
唐雪静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脊背从床沿上弹直了。
“考虑嫁给那个什么连家少主?考虑我这一辈子从出生就被人安排好了去处?爹,你方才说的话你自己听明白了没有?我娘是百花门掌门,我生下来就注定要嫁给连云堡,你带着我跑了这么多年,现在伯言中了毒,能救他的只有我娘的百花门,你让我考虑,我考虑什么?我考虑来考虑去,路只有一条!”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把那口气咽回去,声音压下来,压得又低又平:“伯言在铁雾城救我的时候,他犹豫了吗?他冲进那个拍卖厅的时候,他考虑过自己吗?没他,你我都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李寒空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接上。
鹏霜霸在那一刻把手里那串木珠搁在了膝盖上,灰布僧衣的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半截珠子。他看了一眼李寒空,又看了一眼唐雪静,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伯言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正在把账算清楚的平稳。
“唐姑娘不要太心急。”
他开口,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胸有成竹。
“本宗主可以送你们去百花门,锁浪宗这点脚力还是有的,君逸国境内,论遁速,本座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伯言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松林方向,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空间:“但是——本座希望这位前辈,可以与本座说几句话。”
唐雪静和李寒空自然没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