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端起那碗馄饨汤喝了最后一口。汤凉了,有一层薄薄的油花浮在表面。
他放下碗。
“缓。”
杨青在电话那头没出声。他跟苏哲太久了,知道一个“缓”字的意思不是“不做”而是“时机不对”。
“等我见完沙书记再说。”
苏哲出了饭馆。凤栖的街道被暴雨洗过之后干净了不少,路边水沟里还有残余的浑水在慢慢流淌。
他坐上车。林锐在副驾上打了一个哈欠——他昨晚在暴雨里陪苏哲去取水口,回来后只睡了三个小时。
“回京海。”
“走省道还是高?”
“高。快一点。”
车驶上高入口匝道的时候,苏哲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凤栖县城。那二十只蓝色塑料桶还摆在县政府台阶上。桶里的黄水经过暴雨的灌注已经溢了出来,桶边的台阶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
他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陈默的技术报告。报告很长,数据详实。最后一页是一张时间表——fe的正式版预计在三周后上线,如果盘古大模型不能在此之前抢先布,窗口期就废了。
苏哲把报告关掉。
他拨了陈默。
“大模型的布准备做到什么程度了?”
陈默的背景音是键盘声和风扇声的混合。“随时可以。布材料、演示流程、媒体邀请函——杨青那边全准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先不。上线准备不要停。所有东西保持待命状态。”
“等多久?”
苏哲看着高公路前方的路面。挡风玻璃上还残留着暴雨的水痕,被风吹成了一条条干涸的细线。
“最多一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的路灯在高公路两侧以精确的间距排列。天色没有完全暗下来——暴雨过后的天空像一块洗过的旧布,灰白色里透出几丝蓝。远处京海的轮廓线在地平线上冒出来了,高新区的灯光最先出现。
苏哲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不是睡觉。他在想沙瑞金会问什么,自己应该答什么。
每一场谈话都是一次博弈。区别只在于筹码的多少和亮牌的顺序。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程度的短信。五个字。
“高明远跑了。”
苏哲的眼睛睁开了。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四层走廊最里头。苏哲到的时候,秘书让他在外面等了八分钟。
八分钟不长不短。说明沙瑞金没有刻意晾他,也没有急着见他。正常节奏。
门开了。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不像上次遇到韩正芳。今天沙瑞金是专门腾出来的时间。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偏低。苏哲进去的时候后背上凤栖那几天晒出来的汗渍还没完全褪掉,冷气一激,衬衫贴在背上有点不舒服。
沙瑞金没有从桌子后面起身。他在翻一份文件,手边压着一叠打印材料,最上面那页的抬头苏哲看不清——字体太小,距离太远。
“坐。”
苏哲坐下。椅子是硬的——省委办公室的客座椅不会太舒服,这是一种微妙的设计,让人保持警觉。
沙瑞金把手里的文件翻完最后一页,搁在一边。拿起了那叠打印材料。
“京海今年一到八月的财政数据。”沙瑞金的语调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比增长,在全省排第二。不错。”
苏哲等着后半句。
“支出呢?同比增长。排全省第一。远远的第一。”
数字是对的。苏哲自己的小本上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