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卧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玉兰树也不再响。我老婆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红枣茶温热的余韵。
“那咱们就好好办,”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办得热热闹闹的,让爸妈都开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笑笑来的消息。老婆刚才趁我愣神的功夫,已经给她了消息,说了爷爷出院和金婚的事。笑笑的回复很短,但让人心里一暖:“妈,我知道啦。爷爷前两天就给我打电话了,日子他记得比我清楚。我记着呢,到时候提前请好假回去。松松那边我也跟他说了,他让我跟你们说,他那边假已经报上去了,没问题。”
我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老顾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比谁都细。金婚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办,却已经提前告诉了孙女。笑笑小时候他带得多,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些年祖孙俩的感情一直很深。老顾有什么消息,总是先跟她说。
“这丫头,”我老婆也看到了消息,嘴角弯起来,“比她爸贴心多了。”
“我怎么不贴心了?”我装作不满。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心里没数?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日历,找到下个月十八号,在上面做了一个标记。还早,二十多天,但准备起来,时间也不算宽裕。
夜色越来越深,老婆先去洗漱了。我坐在飘窗上没动,看着窗外那几棵老玉兰树。是我们刚搬到这个院子的时候老顾陪我一起种下的,如今树干已经很粗了,每年春天都开得极盛。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老顾指着这些树对我说:“等你的孩子长大了,它们就高了。”
现在,它们都比我高太多了。
而那个当年陪我种树的人,已经需要拄着拐杖,才能慢慢走到树下了。
我关掉手机,起身去关窗。夜风带着玉兰淡淡的香气,软软地扑在脸上。
爸,你放心。金婚那天,一定让你满意。不是因为我多能干,是因为你的心意,我们都懂。你想给妈的,我们帮你一起给。
三天后,我正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上的邮件,忽然听到楼下传来门铃的声音,紧接着是王姐惊喜的招呼:“笑笑回来了?”
我一愣,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出书房。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就看到一个高挑利落的身影正在玄关换鞋,行李箱靠在一旁,风尘仆仆的样子。
是笑笑。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蓝色的毛衣,头随意扎在脑后。明明快三十的人了,那一瞬间的动作却还像个孩子,换好鞋就快步往客厅走,脚步又轻又急,一边走一边喊:“爷爷!爷爷!”
老顾正坐在客厅的沙上看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朝自己走来的孙女身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外露的亮,而是一种极细微的、从眼底深处泛起来的光,像是有人在一潭静水里投进了一颗糖,甜意慢慢地、慢慢地漾开。
他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那个弧度,是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真切的、没有任何保留的欢喜。
“爷爷!”笑笑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沙上,整个人就往他身上靠过去。她的头轻轻抵着老顾的肩膀,一只手揽着他的胳膊,侧过脸仰头看他,那姿态,分明还是个趴在他膝头听故事的小女孩。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酸。
二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在外面是独当一面的医生,穿上白大褂往那一站,专业又干练。可一回到老顾身边,她立刻就变回了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爷爷屁股后面要抱抱的笑笑。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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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低头看着她,那只没被她抱住的手抬起来,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工作辛苦吧?”
笑笑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点撒娇:“还好。倒是爷爷你,怎么又住院了?”她抬起头,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眉头微微蹙起来,眼里全是心疼,“看来没有我陪在身边就是不行吧?我看我还是申请调到这边的医院来算了。”
老顾的手指在她头顶顿了一下。
“不用。”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细细听,能听出里面的柔软,“你就留在北京,挺好的。”
“可是爷爷,”
“你忘了,爷爷说过,不要为了我,”老顾截住她的话,看着她,一字一句,“放弃你的人生。”
笑笑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爷爷就是我的全部,我还是待在爷爷身边最踏实。”
客厅安静了一瞬。
我靠着楼梯扶手,没有走下去。这个画面,不该被任何人打断。
老顾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又拍了拍笑笑的头,然后那只手就停在了那里,轻轻地、稳稳地揽着她的肩。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但我看到他的眼角泛起了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笑纹,是那种从心底往外漾的、压都压不住的柔软。
我想,这一刻,他心里一定在想,他从小捧在手心的宝贝,果然没有辜负他所有的付出。
笑笑学医,是为了他。
当年她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老顾正好住了一次院。不算太严重,但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看着爷爷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那种冲击是巨大的。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填报志愿的前一天晚上,敲开老顾书房的门,认认真真地告诉他:“爷爷,我要学医。”
老顾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要治好你。”
老顾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些年,她读书刻苦得让人心疼。本科、研究生、规培,一步步走过来,每一个脚印都是实的。她知道爷爷的身体需要什么样的照顾,所以选了最对口的专业,学了最实用的技术。她一直在做准备,准备着有一天,能亲手守护这个守护了她整个童年的人。
可她毕业后,老顾却迟迟不让她回来。每次她提起调回来的事,老顾都是那句话:“北京的平台好,你留在那儿,别回来。”
他不想困住她。
他比谁都清楚,笑笑的根在他这里,心在他这里,如果他松口,她会毫不犹豫地回来。可他不想。他这一辈子,已经给不了她太多了。他能做的,就是在她成年之后,不成为她的牵绊,让她飞得更高、更远。
可笑笑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