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伸手,他就剥了一颗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甜的,苦的,滑滑的,在舌尖上化开,那种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你就爱上了。”老顾看着我说,“我就记住了。再后来走过什么地方,看见巧克力就买一盒带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妈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你哪次买巧克力不是挑半天?上回在商场转了三圈,售货员以为你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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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皱眉:“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我不盯着你,你连药都忘了吃。”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从那年到现在,好几十年了。他去北京开会买,去外地调研在商场挑,演习回来也不忘带一盒。那些巧克力有贵的,有普通的,有黑巧,有牛奶夹心,包装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从来没断过。
好像只要他还在买巧克力,我就还是当年那个刚从老家来的、有些黑壮实的小孩。
粥喝完了,老顾的脸色好了一些。我妈把碗收走,上楼休息。客厅里又剩下我和他。
“爸。”
“说。”
“你胃不好,不是一两天了。明天去完医院,把药放在办公室显眼的地方,定个闹钟。”
老顾没反驳。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跟你说的一样。”
“那你就听。”
老顾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方案明天早上给我看。”
“行。”
他上楼了,脚步比平时慢,一只手还搭在胃上。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消息:“爸胃病犯了,明天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玥玥回得很快:“你陪他去,别让他一个人。上次他一个人去的,回来说‘没什么事’,后来妈问他秘书,秘书说他挂的专家号,医生让他住院他不住。”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玥玥这几天带着笑笑和松松回我岳父母家了,家里少了一双儿女的吵闹,显得格外安静。也正是因为孩子不在,老顾胃疼作这件事才没闹出太大动静,不然两个小家伙早扑上来了。
我又了一条:“知道了,你在爸妈那边好好待着,等我这边忙完再说。”
“嗯。帮我跟爸说,让他按时吃药。”
我关了手机,上楼。经过老顾卧室的时候,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里面传出来我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什么,老顾偶尔嗯一声。
我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很熟悉,不是责备,是那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用的、带着心疼的念叨。
我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送老顾去医院。
他坐在副驾驶,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梳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脸色还有点白,谁也看不出这个人昨晚胃疼得皱着眉。
去医院的路上,老顾一直看窗外。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说:“这儿以前是个澡堂子。”
“你记得?”
“七几年的时候,我跟你高叔来过一回。那时候刚入伍没多久,探亲假回来,路过这儿,你高叔非说要去搓个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搓到一半,人家说锅炉坏了,热水没了。你高叔光着膀子跟人吵了一架。”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高叔那个嗓门,光膀子跟人吵架,那场面确实很有冲击力。
“后来呢?”
“后来人家退了一半的钱。你高叔觉得赢了,美滋滋的。出来被风一吹,感冒了,烧了两天。”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老顾的脸映在车窗上,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柔和。我忽然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在部队开会,他说完正事就走,从不闲聊。但今天他主动说起这些陈年旧事,絮絮的,像普通人家的父亲坐在副驾驶上跟儿子唠嗑。
医院到了。
我陪他进去,挂号、排队、看诊。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主任,看见老顾进来就板着脸:“长,上回让您住院,您说没时间。这回呢?”
老顾说:“这回也没时间。”
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说:“您开检查,我陪他做。”
老顾想说什么,我抢先说:“少你半天塌不下来,塌了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