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被这句噎了一下,知道老伴儿这是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他索性不说了,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像个认错的孩子。
姥姥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消了一半,但还是没完全过去。
“老林,我不是不疼孩子,”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认真,“咱小野从小脾胃就弱,吃东西不注意就容易闹毛病。下午吐成那样,你在旁边也看见了。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也不能跟着糊涂啊。”
姥爷终于抬起头,看了姥姥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不服气,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有的只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诚恳。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是我没考虑周全。就想着他下午难受得可怜,想让他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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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高兴的法子多了,”姥姥说,“你给他讲个故事,陪他下盘棋,他哪个不高兴?非得吃冰棍?”
姥爷没再吭声,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站在原地,像个被罚站的老学生。姥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气也散了。她转身从锅里盛出一碗还温着的粥,放在灶台上,又拿了个小碟子,夹了两块酱豆腐。
“行了,”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度,“等小野醒了,让他吃点儿这个。冰棍的事儿,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姥爷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我明天给他买酸奶行不行?”
姥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嗔怪,有“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的叹息,但更多的,是那种相伴了几十年才会有的、对彼此脾性了如指掌的纵容。
“明天再说,看他恢复得怎么样。”姥姥说。
姥爷点了点头,端着茶走到客厅。顾一野还在沙上睡着,薄毯搭在身上,睡相不太好,一只脚露在外面。姥爷弯腰把那只脚塞回毯子里,动作很轻。然后他在旁边的沙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姥爷靠在沙上,闭着眼,回想刚才被批评的全过程。他在清华给学生们上了大半辈子的课,从来都是他提问、他批评、他给出标准答案。没想到退休了,在自己的厨房里,被老伴儿上了一课。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委屈,是服气。
姥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姥爷靠在沙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她摇了摇头,走过去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给他换了一杯热的。
“喝这个,那个凉了。”
姥爷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姥姥端着旧茶杯走开的背影。
“老伴儿,”他喊了一声。
姥姥停下来,回头。
“下次不了。”他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学术承诺。
姥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也没有说“我信你才有鬼”。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又响了一下,大概是她在洗那个旧茶杯。
客厅里,姥爷端起那杯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靠在沙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碎声响,听着顾一野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一阵一阵的蝉鸣。
老伴儿说得对,疼孩子不是这么个疼法。可他就是见不得那孩子眼巴巴地想要什么的时候,自己说“不”。
他在心里把姥姥的话又过了一遍,让他高兴的法子多了。讲故事,下棋,哪样不行?他想了想,觉得都有道理。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面对顾一野那句“姥爷,我想吃根冰棍儿”,他大概还是会说,等着。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叹了口气。
厨房里,姥姥把洗好的碗碟一个个擦干,放进消毒柜。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把今天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不怪老林,她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在学术上严谨得不行,论文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斟酌。可一到了小野面前,所有的原则都变得可以商量。这不是他第一次“犯错误”,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关好消毒柜的门,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锅里温着的粥,又看了一眼冰箱里那半个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西瓜。
算了,孩子高兴就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笑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有几颗星星亮着,不算多,但很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这个夏天的夜晚,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又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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