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松立刻跳起来,举着霸王龙往我面前杵,恐龙尾巴翻过来朝上,关节可以动的地方被老顾用两个小零件加固过,看上去比之前结实了不少。我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那截尾巴老顾装的是对的。
爷爷厉害吧?松松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厉害。我跟着说。
老顾从地上撑着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慢,但起来之后的腰板还是笔直的。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侧头看了一眼钟,又看了看我,晚上吃过了吗?
还没。
让杨姐给你留了饭。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玥玥常坐的那个位置,她也没回来呢?
快到了。
老顾点点头,弯腰把地上散落的乐高零件拢进盒子里,动作仔细,连一颗米粒大的小配件都捡起来了。他把盒子搁在茶几底下,顺手把松松掉在地上的恐龙保温杯捡起来放在旁边。我先上去冲个澡,你们吃你们的。
他往楼梯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朝笑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作业写完了拿来我看看。
知道啦爷爷,你等我哦。笑笑头也不抬。
老顾上楼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不紧不慢地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方向。
我把松松放在沙上,去厨房热了饭。杨姐留的是清炒芥蓝和一小碗蒸排骨,米饭还在电饭煲里温着。我端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松松凑过来非要坐在我腿上,一只手还举着他那个霸王龙。我一手端着碗一手揽着他,费劲地扒了两口饭。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我正好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
玥玥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头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松了一些,有一缕散在脸侧。她换了鞋,走过来,先弯腰看了看坐在我腿上的松松,揉了揉他脑袋,又朝沙上的笑笑扬了扬手,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什么好事?说吧。她靠在餐桌边沿,双手交叉在胸前,眉眼弯弯的,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倦色,招生季的忙是写在脸上的。
我放下筷子,把松松从腿上抱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看着她。
下个月初,我认真说,我休假,一周。
她愣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罩着沙那一块,笑笑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清晰可辨。
我们去大理。火车票订好了,客栈也订了。洱海边上,带阳台的,阳台上还有把摇椅。
她没说话,表情有些意外。
你说过的,夜火车,高原的星星。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茶几上笑笑的本子掀了一页。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纱帘上,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夜风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就在帘布上轻轻地摇,像水面上的一圈圈细纹。
玥玥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她嘴角是翘着的。那个笑和十二年前一样,同样弯的弧度,同样微微上扬的嘴角,连眼睛里那一点亮光都没变过。
你认真的?她声音有点哑。
假都排好了,工作协调完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扫过我的脖子,带着外面晚风的味道,很轻很轻的。
大理哎。她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我们说了十几年了。
这次就去圆梦了。
她没再说话。松松在旁边举着霸王龙喊妈妈你看,玥玥伸手摸了摸恐龙的头,但没抬头。她的呼吸很轻,我肩膀那一块的衬衫慢慢洇了一点潮意。
我没动,坐在餐桌前,一只胳膊揽着她,另一只手松松散散地搭在桌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落进来,把餐桌的边缘镀了一层柔和的橘黄色。厨房里电饭煲还亮着保温的灯,杨姐在房间里关了门,楼上安静地听不见动静。
楼梯拐角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我偏头看了一眼,老顾穿着拖鞋站在楼梯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朝客厅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看见我和玥玥坐在餐桌前的样子,脚步停住了。
然后他转了个身,悄无声息地上楼去了。手里的水杯端得稳稳的,一滴都没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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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松还在我腿上晃荡着恐龙尾巴,笑笑终于写完了作业,合上本子喊了一声:爷爷!我写完了!
楼上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老顾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隔着房门,瓮声瓮气的:放那儿吧,爷爷明天看。
笑笑噘了噘嘴,把本子放在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回房间了。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风停了,窗帘垂着,月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
玥玥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笑了出来。她伸手弹了一下我耳朵:你什么时候订的票?
今天下午。
那你怎么知道我能请到假?
你肯定能,你比我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