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天气已经很热了。一早天色就亮得晃眼,蝉在院外树枝头扯着嗓子叫,声音黏稠,像要把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喊出来。
松松一睁眼就光着脚跑到客厅,地毯上趴着他的乐高恐龙,前后拼了半个月,缺最后几片尾巴鳞甲迟迟没货,小家伙天天盼快递。今天却顾不上恐龙了,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撅着嘴跑回我房间,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爸爸,爷爷呢?
我正和我老婆学着给笑笑扎辫子,回头看松松睡翘的一撮头翘在头顶,忍不住笑:爷爷一早出门了,说去给你取订好的蛋糕。
松松眼睛一亮:什么蛋糕?
你自己去问爷爷。
可爷爷不在家。
那你就等着。
松松乖乖等了三分钟,又跑回来,笑笑在旁边帮他出主意:你给爷爷打电话呀。
电话接通的时候,老顾那边背景声嘈杂,像是在某个热闹的集市。他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倒是精神十足:当然是你的生日蛋糕呀,爷爷办事还能忘了你的生日?在家等着。
松松举着电话乖乖应了一声,挂断之后转身跟姐姐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起来,像两只偷到米吃的小麻雀。
老顾到家已经快中午了,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松松站在楼梯口看着爷爷换鞋,目光全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白色纸盒上。纸盒上系着浅蓝色的缎带,打着漂亮的蝴蝶结。
乐高?松松试探着问。
老顾把纸盒往他怀里一递:自己拆。
松松拽开缎带的动作利落又小心翼翼,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套限量版恐龙骨架拼装模型,比之前拼的那套大出整整一圈。松松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捧着盒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嘴巴张合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谢谢爷爷。
老顾弯腰揉了揉他脑袋,直起身往客厅走,轻描淡写丢下一句:爷爷还给你订了派对场地,下午三点,别迟到。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着老顾脱下外套挂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而有力的手腕。他近来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一些,眉眼间的倦色淡了几分,不知是休息改善了,还是心里那桩事有了新的安放。
下午两点半,全家人收拾妥当出。
派对场地是老顾亲自挑的,城南一家亲子主题餐厅,包了二楼整层。我到的时候才现,场面比我预想中大得多。二楼大厅用蓝绿两色气球扎了一整面恐龙主题背景墙,正中央挂着巨大的横幅:松松六岁生日快乐,字是手写的,墨迹饱满舒展,一看就是老顾的笔迹。
长桌上铺着浅绿色桌布,整整齐齐码着餐盘刀叉,每个座位前放了一只小恐龙造型的伴手礼袋。甜品台上除了松松念叨了一个月的恐龙蛋糕,还摆满了各色点心水果饮料。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转头看向老顾。
他正弯着腰帮服务生调整横幅的位置,从我这个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他侧脸微微翘起的嘴角,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像一个精心筹备秘密计划最终顺利揭晓的老顽童。
爸,你这是准备了多少天?
老顾直起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没多久。
他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嘴硬心软,轻描淡写带过所有心血。
三点整,宾客陆续到了。
高叔和江阿姨来得最早。高叔穿了一件崭新的浅蓝色短袖衬衫,精神利落,进门就往松松身边凑,蹲下来跟小家伙并排看那套恐龙骨架。他的大嗓门在厅里回荡,说着什么暴龙和三角龙谁更厉害,松松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
江阿姨跟在我妈身旁落座,从包里掏出一双亲手织的小毛线鞋,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翻看两下,惊喜地现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石榴花,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南征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妈笑着赞叹。
江阿姨摆摆手:闲着也是闲着,打时间罢了。她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正跟松松蹲在一起研究恐龙骨架的高叔,神情柔和,他现在也不往外跑了,天天在家帮我浇花择菜,安稳多了。
我妈轻轻点头,没有多问。两个年过花甲的女人坐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有些话不必点透。
我端着饮料盘穿梭在桌间,路过高叔和松松那桌时,恰巧听见高叔压低声音,凑在松松耳边悄悄说:你爷爷最近是不是瘦了?
松松抬头看了看远处招呼其他客人的老顾,歪着脑袋想了想:爷爷每天都吃饭呀。
高叔不置可否地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却在老顾身上多停了两秒,旋即收回,继续跟松松聊恐龙。
我站在一旁,端着饮料盘的手轻轻攥紧了一下。
派对进行到一半,切蛋糕环节。松松站在蛋糕前,戴着金色纸质皇冠,双手合十闭眼许愿。全厅静下来,目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他睁开眼鼓足气吹蜡烛的时候,烛火摇摆两下,顺利灭去,满堂掌声。
老顾站在人群最外围,倚着栏杆,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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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完蛋糕分到各桌,我捧着属于自己的那块走到老顾身边。他没去拿蛋糕,只是静静靠着栏杆,看向楼下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怎么不去坐着?我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绵密不甜腻,是松松喜欢的清爽口味。
站会儿,坐一下午了。
沉默片刻,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一楼有对年轻父母正哄哭闹的孩子,店员递过一包小饼干,哭声戛然而止。
爸,松松刚才许愿的时候,我看你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