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点点头,朝着秦文说道:“师傅,我先看看。”
说完,曹子建俯身查看起了那册《史记》。
先看封面,再看卷首序文,又翻到版心,目光在行款、字体、纸色上逐一停留。
廖广志见曹子建看得那叫一个专注,也没催,转头跟秦文聊了起来。
“老秦,你这门生看得倒是挺专注,就是不知道这眼力怎么样?”
“说了是我最得意的门生,那眼力自然不会差。”秦文接口道。
“那可不见得。”廖广志摇头道:“前段时间,有个年轻人去我那公司应聘,说自己怎么怎么专业,最后呢?”
“看东西的时候,架势摆的挺足,可是让他断代、辨真伪的时候,就露怯了。”
秦文笑了笑,道:“子建看东西,从来不是看热闹。”
“他能如此专注的看,说明你这册《史记》有值得他看的地方。”
廖广志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约莫过了十分钟,曹子建才见过目光从《史记》上移开,落到了廖广志脸上,道:“廖老,你这册可不是普通的明版《史记》。”
“说说看。”廖广志不动声色道。
“若我没看错,应该是明万历间吴兴凌稚隆辑《史记纂》二十四卷,白棉纸初印,凌氏原刻。”
廖广志闻言,眼睛不自觉的多眨动了几下。
曹子建继续道:“卷首有凌稚隆序,版心下方刻工名清晰,字体方整,横细竖粗,是典型的万历中期吴兴凌氏刻书风格。”
“纸是白棉纸,帘纹两指宽,墨色沉而不浮,字口锋颖尚在,不是后印,更不是翻刻。”
说着,曹子建指了指卷首一方略显模糊的藏书印:“这里有方‘养安院’藏印,此册应该流落到脚盆国那边过。”
廖广志闻言,脸上的随意收了几分。
要知道,这册子是从脚盆国回流一事,他就跟秦文说过,可面前这年轻人居然从一枚藏书印?就判断出来了。
这所谓的“养安院”,指的是?脚盆国江户时代养安院藏书楼,一个私人藏书机构,其藏书以宋元明善本、医书着称。
“还有。。。”曹子建接着道:“凌稚隆这个人,在明代刻书史上不算无名之辈。”
“他编的这本《史记纂》,里面带了评点、圈点和批注,当年读书人读《史记》,好多都用他这个本子。”
“只是后来有人动歪心思,把前面的序和目录一抽,拿它冒充完整的《史记》全本去卖,市面上还有不少人就这么上了当。”
廖广志怔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道:“好,好!老秦,你这学生,眼力果然不一般!”
秦文神色淡然,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子建那可是我最得意的门生。”
“既然是最得意的,肯定得我亲传,自然眼力不会差。”
“还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廖广志撇了撇嘴,看着曹子建,问道:“不知道现在在哪高就?”
“自己开了家古玩店,混口饭吃。”曹子建答道。
“这年头,古玩店不好做啊。”廖广志长叹一口气道:“真东西少,且价格高昂,成本投入太多,一般人还真招架不住。”
“仿品嘛,现在的人都精明了,不好忽悠了。”
“可能一年到头下来,还不如去大公司挂个顾问来得惬意。”
“这样,我这边正好缺入手,你到我那去,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我一个月给你开三万,年底看表现给分红。”
“怎么样?”
“廖老好意,我心领了。”曹子建婉拒道:“我自己那小店虽然不大,但自在惯了,暂时没打算挪地方。”
“别急着拒绝。”廖广志也起了招贤纳士之心,道:“眼力这东西,靠什么?靠眼界。”
“眼界又靠什么?靠你平时上手的是什么藏品。”
廖广志见曹子建年轻,想着古玩店的规模肯定大不了哪里去,继续道。
“你那古玩店,收的应该都是几百几千的货吧?看的应该也多是地摊上那些真真假假的老物件,撑死了也就接触个几万、几十万的东西。”
“可你要是到了我那儿,一年下来,宋元明清的字画、古籍、瓷器、玉器,轮着番地上手,那个眼力涨起来,比你自己闷头琢磨,完全不是一个速度。”
“这么跟你说吧。一个看惯了千万级藏品的人,再回头去看几十万的藏品,就如同站在山顶往下看一样,一目了然。”
“可你要是一直在山脚下转,就算天天看,也永远不知道山顶上是什么样。”
“所以,眼界决定眼力,眼力决定层次。”
“这个道理,你师傅最清楚。”
廖广志说完,扭头看向秦文,显然是想让他给自己帮腔。
可秦文对曹子建知根知底,别说千万级别的藏品了,哪怕是过亿级的都见过。
不说在故宫时候见过的那些,就单单前段时间曹子建拿给自己鉴赏的范宽《雪景图》以及祖本《陶冶图说》,都属于‘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