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霖走出主屋,反手轻轻合拢房门。
廊下的夜风带着魔界紫昙花特有的幽香,拂过他平凡无奇的脸。他步伐平稳地走向自己位于西跨院的小屋,一路上遇到的侍从侍女纷纷躬身行礼,他亦微微颔回应,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恭敬本分的管家角色。
直到踏入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脸上的恭谨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烛火未燃,屋内只有窗外透进的、魔界永恒暗紫的天光。他就那么静静立在黑暗中,身影挺拔如孤峰,气息沉凝如古渊。
许久,他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足以让三界震颤的弧度。
“朱珠啊……”
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再是柏霖那平稳恭顺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沉淀了千万年的、看透世事的慵懒。
“当了女帝,果然是长进了。”
他缓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向主屋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独自坐在桌边、白纱覆眼、若有所思的女子。
“这种绵里藏针的话,如今倒是说得轻松自如了。”
今夜这一番对话,看似只是一个没心没肺的门客在八卦魔尊的宠姬,和一个忠心为主的管家在小心提点。可落在真正的有心人耳中,字字句句,都是机锋。
焰璃看出了阿宴穿着与赏赐的矛盾,并将其归结为阿宴可能“不在意”魔尊,甚至另有心思。她故意只说“之前”看到阿宴穿青衣,隐瞒今日所见,是想暗示阿宴今日换装或许是迫于形势,内心未必情愿。她那些关于“服从”、“赏赐”、“内心真实想法”的类比,更是赤裸裸地指向一个结论:阿宴的忠诚,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纯粹。
她以为,柏霖这个“管家”会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报告给魔尊。
她以为,这是她在向魔尊传递警示。
“呵……”
低笑声在黑暗中逸散。
“可惜,你并不知道……”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金色的符文流转,那是独属于上古战神的、浩瀚如星海的神魂印记。
“现在听着这番话的,不是柏霖。”
“是我。”
荣珩。上古战神,如今的魔界至尊。
他心念微动,属于柏霖的那部分浅层意识立刻恭敬回应,将方才主屋内生的一切——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每一个细微的停顿——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元神深处。
他“看到”了焰璃喝下“拂面春”时瞬间的恍惚与泪流满面。
他“听到”了她那些看似颠三倒四、实则步步递进的“推论”。
他“感受”到了她最后低头喝汤时,那份刻意压抑的、冰冷的算计。
三天。
还有三天,她的眼睛就好了。
真是……
“令人期待。”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那是属于魔尊的、睥睨而幽魅的神采。
就在这时,他元神微动,感应到主屋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空间波动。
来了。
他唇角弧度加深,身形未动,元神却已如无形的触须般蔓延开去,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明光宅。
主屋内,一道极其隐晦的白色流光,如同月光下悄然滑过的水痕,自窗口掠出,迅疾如电,朝着魔都东边的方向——流澄大街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果然还是放心不下那个梵天魔宗的小炼器师么?
荣珩眼中红芒流转。
朱珠敢在深夜离开明光宅,一方面是实在担心那个流澄大街的人,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对她自己化神期修为的自信。在她看来,明光宅内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自己这个“金丹初期”的管家柏霖,绝无可能察觉她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