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陵德十三年,十一月最后一日。
天冷得邪乎,风跟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嗯,可以这么说,京都的冬天从来都没有这么冷过。
卯时初,大臣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拢着袖子,三三两两踩着冻得发白的石阶,走进光明殿,各找各的位置,双脚一分,与肩同宽,老老实实站定。
“陛下驾到!”
随着丁公公一声吆喝,东陵褚迈着龙行虎步走出来,一屁股坐在龙椅上。
他刚上来时,还挺精神,可听着底下大臣们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那几件狗屁倒灶的破事儿。
不是工部要钱,就是户部哭穷,要么就是礼部扯皮。
反正就是跟大和尚念经似的,听得他眼皮子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跟周公约会去了。
“启奏陛下!”户部尚书张旭忽然出列,嗓门又尖又亮,像是故意似的,一下子敲碎了满殿的困意。
东陵褚正迷糊着呐,被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龙椅上出溜下去。
他赶紧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身子,清了清嗓子,来了句套话。
“众位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大殿里一片静默。
群臣你瞅我、我瞅你,表情十分精彩。
陛下是越来越有个性了,这闭着眼说胡话的本事,也是越来越纯熟了。
上一秒,户部尚书张旭张大人刚喊完“启奏陛下”。
下一秒,陛下就来了句“可还有事启奏”。
合着,刚才张大人是在放屁呐?
张旭:……
一脸吃瘪,张着嘴半响没合上。
咋的?
他刚才那嗓子是放屁?
还是陛下早就拿他当个屁,给放了?
张旭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准备再奏一遍。
谁知他嘴巴刚张开,御史大夫秦铮冷着一张脸出列了,先他一步出声。
“陛下,臣有事要奏。”
张旭:……
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又给憋回去了,只能干瞪眼,生生咽了口唾沫。
秦铮这老家伙,早不出来晚不出来,专挑他张嘴的时候截胡,存心的吧!
不过,秦铮这一开口,不光是张旭,就连同样昏昏欲睡的重臣工们,也都半睡之中惊坐起,只等接下来的好戏上场。
东陵褚也是如此,乍一听到秦铮那冷冰冰的调子,心里难免就下意识地“咯噔”了一下,又“咯噔”了一下,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噌”地窜上了天灵盖。
他太了解秦铮这人了,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憋在角落里跟块石头似的,可但凡他用这种语气出列开口,那就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上次他张嘴,罢了个侍郎。
上上次他张嘴,捋了个巡抚……
这回他又要张嘴,天晓得要掉谁脑袋,天晓得这个屁要在谁的脑门子上爆炸。
刹那间,东陵褚一颗心,跟绑上了大秤砣似的,直直往下沉。
文武百官的心,却是齐刷刷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个耳朵支棱得比兔子还长,眼睛不住地在秦铮和皇帝之间,来回乱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