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乘又看了一眼林子深处那片仍未散尽的雾。
那雾到了天将亮时,倒显得更淡了些,丝丝缕缕缠在树间,像退了,却又没真退干净。
远处山影在灰白天色里若隐若现,看着分明就在眼前,却仍有种说不出的不真切。
“这座山眼下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好。”
“再分开,若真还有别的古怪,反倒更麻烦。”
说到这里,长乘停了停,目光落到艮尘身上。
艮尘被白兑和陆沐炎一左一右扶着,仍旧安安静静的,眼神空着,像人虽在这里,魂却还被困在别处。
晨间那点白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原本清隽冷峻的面容照得更淡,淡得近乎没有活气。
长乘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缓缓道:“艮尘现在这个样子,没法借艮位应门,传送也开不起来。”
“这个局面,已经不是我们几个人能硬扛下去的了。”
“先回院内再说吧。”
几人都没异议,只沉着脸点了点头。
长乘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青纹符纸,指尖一捻,那符纸便在他掌心轻轻一颤,转眼化作一只青背白腹的小鸟。
那鸟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珠转了一圈,下一瞬便振翅而起,“嗖”地一下掠入雾中,转眼就不见了。
“我已经把讯带回院里了。”
长乘收回手,声线仍旧稳着:“院内守传送点的人见到,自会立刻过来接我们。”
“现在只能先在这里等一会儿了。”
风无讳仰头看着那小鸟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后到底还是把后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全咽了回去,只低低骂了一句:“……真邪门。”
几人便在车边先停了下来。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先是东方的雾边慢慢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白,像有人拿湿笔在天幕上轻轻洇开了一线;
再过一会儿,树梢顶上浮出一层冷的青,湿光顺着枝叶缝隙一点点渗下来。
把那辆蒙灰生锈的黑车、众人沾着夜露的肩背,连同脚下潮湿滑的石阶,都照得乌亮。
艮尘被安置在一旁一块平整些的山石边,半倚着树坐着。
他长有些散了,几绺垂在清瘦的脸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人是醒着的,眼睛也睁着,可那目光却像隔着一层极厚极远的东西,落不到实处。
晨光照进他眼底,竟也照不出一点聚拢的神采,像心神仍被困在别处,眼前这一切都只是从极远处模模糊糊地擦过去。
偶尔唇角轻轻动一下,也只是无声,像有什么话在里面起了个头,又立刻沉了回去。
风无讳揉了揉还在酸的膝盖,抱着胳膊蹲在一边,忍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
“乘哥啊。”
“你能不能给蜚起一卦?”
“咱们这算什么,进山一趟,艮石没拿,艮尘还傻了,车也废了,蜚在哪儿都不知道……”
长乘正靠着一截老树根坐着,长衫上还沾着一点山里的湿气,闻言抬了抬眼,丹凤眼里带出一点没脾气的笑意:“你以为我不想呐?”
他扯了扯唇,似笑非笑地看了风无讳一眼:“要是能起,我在苗寨早起了,还轮得到你现在问。”
风无讳一噎,抓了抓后脑勺:“那……那就一点法子都没有?”
长乘的目光落到艮尘身上,眼底那点松散笑意便淡了下去。
“蜚不是死物。”
“它顺着人的心走,专挑最深、最隐、最不肯叫人看见的那一点去撬、去引、去带。真要找它,别说靠卦,连艮尘自己都未必真能抓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也沉下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