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车间没熄灯。
张成飞把布包摊在桌上。
布包是旧的,蓝布面,包角磨得起了毛。
他一样一样往里装。
备案单。
收据本。
账本。
备用金的收支页,抄了一份。
废料出库单,方主任签的字。
手套试单合同,杜庆丰签的字。
二十个人的回执。
最后,是那本写着二十个名字的批文抄件。
他装完,把布包系好,放在桌角。
系了两道。
第一道松了,他解开,重系。
热芭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你不问我。”张成飞说。
“问什么。”
“问我怕不怕。”
“你怕吗。”
“怕。”张成飞说,“我这辈子,没进过纪委的门。”
“那你为什么还应得那么硬。”
“硬不硬,不是嘴上的。”张成飞说,“我把东西带齐了,就不硬也硬了。”
“要是他们不看呢。”
“不看,我就一样一样念。”
“念完了呢。”
“念完了,他们总得记一笔。”
热芭没说话。
她起身,给他倒了碗水。
碗是那只缺了口的。
她把缺口转到另一边。
“明天,我跟你去。”
“不去。”
“为什么。”
“你去了,是两个人。”张成飞说,“两个人,人家就说是‘串供’。”
“那我在门外等。”
“门外也别等。”
“为什么。”
“你在这儿,我踏实。”张成飞说,“院里二十个人,得有人看着。我要是回不来,你得让他们明天照常上工。”
热芭的手停在碗边。
“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张成飞说,“是账。”
“什么账。”
“人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张成飞说,“机器停一天,明天还能踩。人心散一天,明天就没人来了。”
热芭把那碗水推到他手边。
“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