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峰之会的第二日,轮值讲道。
按惯例,新晋化神须登台开讲,让诸同道品评其道。这既是一种礼数,也是一种无声的较量。讲得好,名动天下;讲得差,从此便矮人一头。
今年的新晋化神有两位,清微真人与云梦老祖。轮到李太白时,他虽早年在天雷宗做过客卿长老,剑名也曾传遍天玄大陆,可毕竟久居海外,众人只闻其名,未见其剑,便也没谁真指望他能讲出什么大道来。
场边早有天剑宗弟子备好茶水点心,也有化神带来的亲传弟子侍立一旁,等着记下讲道要义。李太白登台前,一个天剑宗的年轻弟子还悄悄嘀咕:“一个海外来的客卿,能讲出个什么名堂?”
这话恰被李清霜听见。她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师兄,你且听着便是。”
云梦老祖先行开讲,讲的是他太虚门的云水大道。他洋洋洒洒讲了一个时辰,引经据典,气象堂皇,博得满堂彩。
清微真人随后登台,讲他参悟的虚无真意,深入浅出,也赢得一片赞许。
轮到李太白时,场中众人的兴致已淡了许多。有化神自顾自饮茶,有化神闭目养神,只有雷万钧与丹尘子正了正身子,凝神以待。
李太白也不在意,缓步登上讲坛,环顾全场,微微一笑:“诸位道友,今日李某不讲剑法,不讲剑招,只讲一个字。”
他竖起一根手指:“活。”
场中一片寂静。有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个活字有何玄机。
李太白道:“李某生于南海,长于乡野,家中以酿酒为业。年少时学剑,师父教的头一句话是,剑要拿稳。”
“后来李某自己悟剑,悟了几百年,才悟出一个道理:剑要拿稳,更要拿活。酿酒要活水,练剑要活心,一个道理。”
“何为活?剑如酒,活则通神,死则成器。”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剑意。那剑意轻轻跃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指尖游走盘旋:“死剑如死水,剑招再精妙,也只是套路。活剑如活泉,一出手,便有万千变化,随心而走。”
“李某见过许多剑修,苦修剑法千年,剑招烂熟于心,可一出剑,却总是差着那么一口气。为何?因为他练的是剑,不是活。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剑才活。”
讲坛之下,剑老人原本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
李太白继续道:“有人说,剑道难在精。李某却以为,剑道难在活。一招剑法,练一万遍是熟,可若这一万遍里,没有一遍是为自己的心而练,那便是练废了。”
“剑随心动,心随道走。道是活的,剑便是活的。李某练剑至今,从不拘泥于招式。山是剑,水是剑,风是剑,酒是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他讲着讲着,周身剑意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如春风拂过山岗,温润而浩大。满场的剑修只觉得腰间剑鞘里的剑轻轻颤动,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有化神的面色,渐渐变了。
云梦老祖放下茶盏,眉头微皱,显然也察觉到了那一缕剑意的不同寻常。
李太白讲了一个时辰,从活字讲到剑心,从剑心讲到天地。他没有用什么高深的法诀,也没有搬弄玄奥的术语,讲的都是大白话,可越是白话,越见真章。
讲至酣处,他忽然转头,望向清微真人:“清微道友,恕李某直言。道友卡在化神初期已近三百年,迟迟无法寸进,可知为何?”
满场一静,许多人都露出错愕之色。当众点破一位化神的瓶颈,这几乎是当面打脸,稍有不慎,便是结仇。
雷万钧暗暗替他捏了把汗,却见李太白神色坦然,并无半分讥诮之意。
清微真人一怔,随即面色微沉:“愿闻其详。”
李太白道:“道友的道,太干净了。”
清微真人眉头一挑:“干净,有何不妥?”
李太白道:“虚无之道,讲究无。道友把万事万物都看作了无,看山是空,看水是空,连自己的心,也快要看空了。道友的道,成了一潭死水。死水无波,如何能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