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城寨东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收破烂的摊子刚开张,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沈莫北上去问了问,老头说前几天是有个五十来岁的北方人来买过旧报纸,买了好几份,还问了一句“有没有旧地图”。
“旧地图?”沈莫北心里一动,“你卖给他了?”
“卖了,就一张,民国时候的香江街道图,破得不行了,我搁在货架底下好几年没人问,他翻出来给了我两毛钱拿走了。”
“他有没有说买地图干什么?”
“没说,买完就走了,往巷子里头去了。”
沈莫北从破烂摊出来,顺着巷子往二巷七号走,一边走一边想——孙德旺买旧地图,一定是想对照着看什么。
他把地图拿在手里,心里在琢磨——孙德旺在二巷七号待了两天,出去过一趟,买了几份旧报纸和一张旧地图,回来之后就待在屋里不出门了,这老特务是在屋里干一件什么事?看地图、翻报纸,他在找什么东西?
沈莫北站在二巷七号二楼那间屋里,把孙德旺住过两天的房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屋子不大,一张旧木板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条灰扑扑的褥子,枕头是个塞了稻草的布口袋,墙角搁着一只搪瓷脸盆,盆底还剩半盆凉水。
靠窗一张三屉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抽屉拉出来翻了个底朝天,里头就剩几根烟屁股和半截铅笔头。
他把褥子掀了,床板翻过来,拿手电贴着木板缝照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又把脸盆搬开,墙根底下的砖一块一块敲过去,有两块松动的,抠出来一看,底下是老鼠洞,除了碎纸屑和老鼠屎,什么也没有。
阿忠跟在后头看了一圈,说:“沈先生,这屋子我前两天搜过两遍了,真没东西。”
“他住进来之前呢?这屋子原来是谁的?”
“马继祖的,以前堆货用的,里头搁些旧家具破箱子,林阿水说清出来的时候一堆破烂,都拉到垃圾站倒了。”
沈莫北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又看了一遍。地面是水泥的,有几处裂了缝,他拿手指头顺着裂缝摸过去,摸到靠窗那块的时候,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比裂缝稍宽些的东西——水泥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拿什么硬东西刻上去的,弯弯绕绕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手电凑近了照,又拿指甲顺着那道划痕抠了抠,抠下来一层薄薄的水泥灰。划痕底下露出更深的一道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弯弯曲曲像条蛇,又像个草书的字。
“阿忠,你去楼下找把扫帚来。”
阿忠下楼找了把秃扫帚,沈莫北拿扫帚苗把整块地面扫了一遍,浮灰扫掉之后,水泥地面上露出更多划痕来——原来不止一处,靠窗这块地面上一共刻了七八道,弯的直的长短不一,挤挤挨挨凑在一块儿,像小孩拿石子在地上瞎画的。
可沈莫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划痕不像是瞎画的。
他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孙德旺买过一张旧地图,又买了几份旧报纸,回来之后就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孙德旺关在这间屋里两天出不去,手边没有纸笔,他就在地上拿钉子刻,刻完了再拿报纸盖上去,拿炭条拓,拓出来的图样揣在身上,地上这层刻痕就是底版。
“阿忠,你去找张薄纸来,再找根炭条或者铅笔,能画出印子的就行。”
阿忠跑出去,从楼下杂货铺里买了两张糊窗户用的薄棉纸,又跟卖凉茶的要了一截烧剩的炭条。沈莫北把棉纸铺在地面上,拿炭条轻轻横着涂过去,涂了两遍,纸面上慢慢浮出一幅图来——弯弯曲曲的线条,有粗有细,粗的是巷子,细的是小径,拐角处画了个圈,圈旁边拿小字标着“二巷七号”,往东画了一条线,尽头打了个叉,叉底下压着三个字——“龙津西”。
“龙津西。”沈莫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把城寨的地形过了一遍——龙津路是城寨中间横贯东西的一条主街,龙津西就是龙津路的西段,二巷七号在龙津路东头南边,孙德旺从二巷往东走到底拐出去就是龙津路,他买的旧报纸和旧地图都是在龙津路东头那家破烂摊上买的,那摊子旁边就是龙津西和龙津东的交界处。
图上的叉画在龙津西那头,意思是让看图的人往西走,走到某个地方停下来。可那地方具体是什么,图上没标,只在叉的旁边画了个小方块,方块里头点了个点儿。
沈莫北把棉纸揭下来,折好揣进口袋,又从地上抠了一小块带刻痕的水泥块,拿报纸包了,揣进另一个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阿忠说:“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人进来,我去龙津西那头看看。”
从二巷出来,往东走到龙津路,再往西拐,就是龙津西段。
城寨里的巷子密得像蜘蛛网,龙津西算是宽些的主街,两边挤着牙医诊所、跌打铺、金鱼档、算命摊,招牌一个叠一个,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一条缝。沈莫北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门牌号,走了百来步,看见一个门牌上写着“龙津西四十三号”,是一间关着门的旧五金铺,门板上贴着张招租的红纸,纸边卷了,看样子贴了有些日子了。
他站在这间铺子门口左右看了看——铺子正对着一条往南拐的小巷,巷口搁着个卖鱼蛋的推车,推车旁边蹲着个老头在刮鱼鳞。
铺子隔壁是一家牙医诊所,诊所门口挂着块白布帘,帘子上画了颗大牙,牙上画了颗金星。
沈莫北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孙德旺那张旧地图上画的那个小方块——方块中间点了个点儿,点在铺子和隔壁诊所中间那道墙上,墙根底下搁着个旧石墩子,石墩子上面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走过去,蹲在石墩子旁边,拿手把绿萝花盆挪开。石墩子顶面是水泥抹的,抹得挺平,可沈莫北拿手指头沿着石墩子顶面的边沿摸了一圈,摸到靠墙那条边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凹槽,他拿指甲抠了抠,抠出来一块活动的水泥砖——水泥砖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洞,洞里搁着一个油布包,跟孙德旺怀里揣的那本假册子一模一样,也是拿油布裹的,拿麻绳扎得紧紧的。
沈莫北把油布包从洞里掏出来,掂了掂分量,比那本假册子沉得多。
他把麻绳解开,揭开油布,里头裹着一本硬壳的旧册子,封面是黑漆布,四角包着铜皮,拿手一翻,纸页发黄发脆,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第一页第一行写着“潜伏人员名册”,底下盖着个方方正正的蓝戳子,戳子上刻着“绝密”两个字。
他翻了几页,名册上每个人一栏——姓名、化名、籍贯、职务、潜伏地点、联络方式,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人名后面拿红笔画了叉,大概是已经暴露或者被处理的;有些后面打了勾,应该是还在潜伏的。
翻到最后一页,孙德旺自己的名字也在上头,职务栏写着“行动组联络员”,底下拿铅笔添了一行小字——“马德彪外甥,留平负责交通”。
沈莫北把名册合上,重新拿油布包好,揣进怀里。他把石墩子上的水泥砖塞回去,把绿萝花盆挪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巷口那个刮鱼鳞的老头看了一眼——老头正低着头忙自己的活,压根没往这边看。
他沿着龙津路往东走回去,走到二巷巷口的时候,阿忠从里头迎出来:“沈先生,找到没有?”
“找到了。”沈莫北拍了拍胸口,朝他点了下头,“你回去跟赵大刚说一声,让他把马德彪押到西环码头仓库里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阿忠跑着去了。沈莫北在城寨里又绕了一圈,确认后头没人跟着,才从东头村道出了城寨,拦了辆出租车回西环码头。
到了仓库里,马德彪还绑在椅子上,赵大刚在门口坐着抽烟。沈莫北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搁,马德彪的眼神扫过来,在油布包上停了一瞬,眼皮跳了一下。
“马德彪,你看看这个。”沈莫北把油布包打开,把名册封面亮给他看。
马德彪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腮帮子绷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
“孙德旺在城寨里刻了张图,刻在地上拿报纸拓走了,可他刻完了忘了把地上那层划痕擦干净,我照着拓下来的图找的。”沈莫北把名册翻到孙德旺那一页,指着底下那行铅笔字,“你外甥做事心细,名字都给自己记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马德彪把脸别到一边去,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