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没在办公室多待,骑车去了燕京饭店。娄天华那边服装厂扩车间的事定下来了,杨书记批了条子,轧钢厂南边那块边角地划给了服装厂,孟庆怀牵头办的手续,开工那天娄天华让沈莫北过去看看。
沈莫北到的时候,娄天华正站在空地上跟孟庆怀说话,旁边停着一辆卡车,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卸水泥。娄天华见他过来,招了招手:“莫北,你看看这块地,比原来那个车间大出一圈,添二十台机器绰绰有余。”
沈莫北在空地上转了一圈,问了问工期和预算,又把孟庆怀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轧钢厂这边的事——孙德贵调进保卫科的事孟庆怀知道,说是杨书记批的条子,他经办的手续。
“孟哥,孙德贵这个人你熟不熟?”
“不熟,调来没几天,在仓库那边点货,我跟他没打过几回照面。”孟庆怀想了想说,“不过有一件事,前两天保卫科盘点仓库,孙德贵经手的那摊子账目对不上,少了两箱劳保手套和几捆电线,科长问他,他说是前任管库的没交接清楚,跟他没关系,科长也没深究,就让他补了个说明。”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礼拜。”
沈莫北把这事记下了。两箱手套几捆电线不值什么钱,可要是有人拿这个当由头往外捎东西,那就另说了。
从轧钢厂出来,沈莫北拐去了周保国办公室,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说。周保国听完,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说:“陈福生这个人我来查,昌平县局那条线我熟,让老廖那边递个话过去,查一查陈福生跟县供销社这几年的账目往来,要是有人拿供销社的物资往外倒腾,账上能看出来。”
“行,那我这边盯丁建华和孙德贵。”
“丁建华先别动。”周保国把铅笔搁下,“你动他,他背后的人就缩了,先放着,看他跟谁来往,顺藤摸瓜。”
沈莫北应了。从部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骑车往月牙胡同走,路过东四邮局的时候想起来霍先生探亲的事还没给番禺那边回话,就拐进去打了个长途电话给老廖。
老廖在电话那头说霍二妹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石楼乡公社的干部去家里看过两回,霍二妹腿脚不好,可人清楚,听说弟弟要回来,天天坐在门口大榕树底下盼着。省侨办那边的手续也办下来了,霍先生回来之后住番禺县城招待所,不搞欢迎仪式,不安排宴请,就派个车把他送到石楼乡,待两天再送回广州。
“老廖,霍先生这个人做事讲究分寸,他不让搞排场你们就别搞,可有一条——安全上得盯紧,他在香江那边跟马德彪的人结了梁子,陈四眼跑了还没抓着,万一有人跟着他摸到番禺去,那就麻烦了。”
“这个你放心,我让番禺县局派两个人跟着,不显眼,就说是公社干部陪着。”
“那行,霍先生那边我通知他,让他定日子。”
挂了电话,沈莫北骑车回了月牙胡同。刚进院门,丁秋楠从正房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你大哥下午送过来的,说是轧钢厂传达室转来的,寄到厂里写着你的名字,老刘头不知道你住哪儿,就交给你大哥了。”
沈莫北把信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贴邮票,拿钢笔写的“沈莫北同志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落款地址是“昌平县沙河镇东头村”。他把信拆开,里头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写了半页字——
“沈局长,我是孙德贵,我兄弟他对不住国家,但我清白的很,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调进轧钢厂不是我自己找的,是昌平供销社的陈福生让我去的,他说他帮我在轧钢厂找了个活儿,让我进去之后帮他留意着厂里晚上值班的事,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干啥,就答应了,后来我觉着不对劲,他问的那些事都跟厂里保卫科有关系,我没敢再跟他说,可他在昌平跟我撂过一句话,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怕他找人收拾我,就没敢吱声,今天听说你问起我了,我才给你写这封信,你要是不信,去查陈福生,他供销社的账上有一笔给燕京的款子,走的不是正经路子。”
沈莫北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兜里,当天晚上就给周保国打了个电话,把孙德贵信里的事说了。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听完,说:“陈福生的账我让人查了,供销社去年有一笔款子走的‘业务往来’,可对方户头是个空壳公司,在燕京西城注册的,法人代表叫刘福贵,这人查不到底,要么是假名,要么就是个替人顶包的,我让西城分局的人去查那个注册地址了,看看有没有人用过那个门牌。”
“孙德贵这封信来得及时。”沈莫北说,“他要是真帮陈福生摸厂里值班的底,那轧钢厂保卫科那边也得查一查,万一有人顺着这条线摸进厂里,夜里把仓库的东西往外倒腾,那就不是小事了。”
“你提醒得对,我明天跟杨书记打个招呼,让他把轧钢厂保卫科的人筛一遍,孙德贵先别动,让他继续在仓库待着,可仓库的钥匙得换个人管,不能让他在里头一个人说了算。”
挂了电话,沈莫北在书房里把孙德贵的信又看了一遍,拿笔把信里那几个关键的地方圈出来——陈福生让孙德贵“留意厂里晚上值班的事”,陈福生在昌平跟他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陈福生供销社的账上有一笔走歪路的款子。
这几条线串到一块儿,陈福生就不光是个打招呼递条子的中间人了,他在昌平经营了这么多年,供销社管着全县的物资调拨,手底下有一帮跑腿的人,孙德旺当年在昌平潜伏的时候,未必没跟他打过交道。
沈莫北把信收好,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把杜子腾叫过来:“你跑一趟昌平,查陈福生这个人,从他的履历查起,哪年参加工作的,在供销社干了多少年,平时跟县里哪些人来往,尤其是跟县局和县里其他单位的人有没有吃吃喝喝的来往,查细一点。”
杜子腾领命去了。沈莫北又给老廖打了个电话,问霍先生那边定日子没有。
老廖说霍先生定了下个月初动身,从香江坐船到广州,在广州停一天办手续,第二天去番禺,在石楼乡待两天,回广州之后坐火车到燕京,想顺便见见沈莫北和周保国,当面道个谢。
“行,他到燕京那天我去火车站接。”
挂了电话,沈莫北把霍先生探亲的行程安排写在纸上,又给娄天华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娄天华说霍先生回去探亲的事他也听说了,到时候他跟着一块儿去广州接,顺便把服装厂那边新进的一批设备的事跟霍先生当面谈一谈。
日子在查案和安排霍先生探亲这两件事之间往前走着。
杜子腾去昌平查了五天,回来报了一摞材料——陈福生五几年参加工作就在昌平供销社当采购员,六几年提的副主任,管全县的物资调拨,手里过的东西多,路子也广。这人平时在县里人缘不错,逢年过节请客吃饭是常事,县局、公社、粮站、食品站的人都跟他有来往。杜子腾把陈福生请客的记录翻了一遍,发现他常请的人里头有一个叫李耀祖的,是昌平县局治安股的股长。
“李耀祖。”沈莫北把名字记下来,“他跟陈福生什么关系?”
“街坊,两家住一条胡同,李耀祖他媳妇跟陈福生他媳妇是表姐妹,陈福生请客吃饭李耀祖十回有八回到场,李耀祖办什么事陈福生也常去帮衬。”
“孙德贵调进轧钢厂那张条子,是县局姓周的副局长签的,李耀祖在里头起没起作用?”
“问了姓周的,姓周的说李耀祖跟他提过一嘴,说陈福生有个亲戚想找个活儿干,姓周的说李耀祖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就签了。”
沈莫北把这条线跟马德彪那句“你们部里管档案的”串了一遍——陈福生在昌平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有李耀祖这种在县局管治安的,再往上递消息,未必递不进部里。
“李耀祖跟燕京这边有没有来往?”
“查了,李耀祖去年到燕京开过两回会,都是县局组织的治安联防培训,住在市局招待所,开会期间跟什么人接触过,材料上查不到,得问市局那边的人。”
“你跑一趟市局,找赵金虎,让他查一查去年昌平县局来燕京开会的记录,看李耀祖那几回在燕京都见了谁。”
杜子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