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很轻,但很重。
宁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些晒太阳的伤兵,目光停在一个缺了左臂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正用仅剩的右手笨拙地剥着一个橘子,剥了半天没剥开,旁边的人笑着帮他接了过去。
“不是。”宁远说,“我没有算到他们会在黄泥渡设伏。那个渡口不在我预判的危险区域内。”
他顿了一下。
“是我算漏了。”
燕知予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他确实没有算到黄泥渡的伏击,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三路信使不可能全部安全抵达。
他说过——“三路里面,能到一路就够了。另外两路,是用来替那一路挡刀的。”
这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追问下去,答案可能是她不想听到的。
“钱富贵呢?”她转了话题。
“还在路上。”宁远说,“按苏青烟给他规划的路线,他应该刚过鸡鸣岭,再有四五天到少林。”
“没有人跟踪他?”
“没有。”宁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一个牵着毛驴卖药材的胖子,谁会跟踪他?”
燕知予没有笑。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去安排周信使家里的事。”
“嗯。”
“宁远。”
“嗯?”
“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差事——”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让我也去。别只让别人替你挡刀。”
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宁远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院子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他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枯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了墙角。
棋局还在继续。
有些棋子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但棋局不会因为少了几颗棋子就停下来。
它只会越来越复杂。
钱富贵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多苦。
他是厨子出身,在燕家后厨干了十二年,从烧火小工一路熬成掌勺大师傅。
他这双手,切过最细的萝卜丝,颠过最重的铁锅,却从没牵着一头脾气比他还犟的毛驴,在鸡鸣岭的山路上走了三天三夜。
毛驴叫黑蛋。
这名字是他起的。
这头驴通体灰白,唯独屁股上有一块黑斑,圆溜溜的,像个黑蛋。
黑蛋的脾气极差。
上坡不走,下坡打滑,过溪时死活不肯沾水。
钱富贵连拉带拽,差点把缰绳拽断,它依旧纹丝不动,四条腿钉在地上,跟生了根一般。
“你个祖宗!”
钱富贵气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一样大,“你倒是走啊!再不走,天黑之前过不了这道岭,咱俩都得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