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没有先看处方。
他把周兰的被角折好,手指在她胫骨前轻轻按下,留下的凹陷比前一天浅,仍需片刻才能回平。随后又看舌、切脉,问她夜里是否口渴、睡了多久、平躺时胸口闷不闷。
“睡了两觉。建设吃过东西,我才敢睡。”
“半夜还憋醒过吗?”
“没有。枕头还垫着,没敢撤。”
方别没有让她当场撤掉枕头试。他听过心肺,拿来昨日的胸片。心影偏大,与半年多的劳作后气短、夜间憋醒和浮肿能够相互印证,病情远不止受惊心慌。
“尿比昨日多了,肿轻一些。现在这点变化,休息和原来的治疗都有份,不能全算在一碗汤药上。”
刘大夫点头。他想问的是,周兰津少、脉细,养阴药是否该加重。
方别让周兰说说胃口。
“嘴里干,真端来饭又吃不下。吃半碗,肚子就堵着。”
“大便呢?”
“昨日一次,软的。”
刘大夫重新摸脉,这回在右关停得久了些。
“胃气也弱。”
“所以方子还得轻。气阴不足有依据,水停也看得见,先兼顾脾胃,不能让她一服药便更吃不下。”
方别将原方逐味核过,保留益气养阴的主意,作了健脾助运的小幅加减。药汁也记入当天的饮水量,继续观察浮肿、尿量与纳食。
他翻开刘大夫的旧册,与眼前病历并排放着。脑中已有的《金匮》经验和师门医案,使这些看似相近的水肿病案显出了区别:起病先后、寒热偏向、胃口强弱,都要落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旧案中那名畏寒、便溏的妇人,用药便不能原样搬给周兰。
刘大夫把准备添上去的一味药划掉,在旁边写了“纳差,暂缓”。
周兰看着两人商量,忽然小声问:“我是不是把病过给孩子了?”
方别抬起头。
“谁跟您这么说?”
“我们俩吃一锅饭,又前后倒下。我夜里总想,是不是我早些去看,他就不用遭这一回。”
她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方别将病历合上,坐在她能看清的位置。
“现有的情况,不能说是您传给他。您半年多前已经有症状,他这回起病急,两个人得分别查。您早点看病,会对您自己有帮助,但不能据此说孩子发病是您耽误的。”
周兰仍没说话,眼圈却慢慢红了。
“饭也不是您一个人种、一个人分的。现在队里有人照看家里,您把病治稳,再说回去的事。”
她把袖口抻平,重新把手放上脉枕。
门口传来饭盒轻碰门框的声音。
赵小芹的母亲从西河沟回来,带着换洗衣裳,正好赶上约定复查。她原想先看孩子,被护士认出来,便在陪护室坐了片刻。
陈大夫把她前两次心电图都取来了。
同样说心慌,同样摸得到偶发的歇止,她的情况却与周兰不同。
她能平卧,没有脚肿,也没有夜里憋醒。近来最难受的是干一阵活便乏力,蹲久了站起,眼前会发黑。方别让她在椅上坐稳,没有叫她起身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