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病房的窗纸透进一层白光时,王小军已经坐在床沿,把半碗小米粥吃完了。
他看见方别进门,先把碗举起来:“今天没让林护士喂。”
林护士站在一旁,笑了一下,笑完却把昨夜的记录递了过来。夜里没有憋醒,脉搏比刚入院时平稳,早晨下地解手时却扶着墙歇了一会儿。他没出冷汗,胸口也不疼,只说“心里跳得快”。
王小军的母亲在门口等了半天,见方别翻到这页,赶紧说:“村里来人接了。家里炕也烧好了,他能吃饭,能不能先回去养?”
“先让我看看他从床边到门口是怎么走的。”方别说。
他没叫孩子绕病房走一大圈。徐景林先查了脉搏和呼吸,让王小军在床边坐稳,慢慢站起,走到离床几步的木凳坐下。林护士在旁边守着,随即再量一次脉搏。孩子面色没变灰,说话仍整句整句,歇坐后心跳也逐渐缓下来。
这比急救那天好得多。那天他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脉微、手脚冷,血压几乎量不清。如今舌色由晦暗转淡红,舌面有津,脉不像当初一按便欲散;可脉下仍偶有一顿,起身后比安卧时快得明显。
徐景林把新旧两张心电图并排摊开。严重紊乱的那一段已过去,图上还有早搏,复查并未给出“恢复正常”四个字。
“能走这几步,回村那条冻土路也未必走得了。”方别把病历转向王小军的母亲,“车能送到门口,回去以后谁能天天看他的呼吸、脚肿和夜里睡得平不平?万一再喘,最近的一处有人守夜的电话在哪儿?”
她答出了小南屯卫生员的住处,电话却仍说了旧号。随她来的大队会计从衣兜里掏出改过的红色转诊条,告诉她河对岸电话房已留备用钥匙,夜班该找谁开门。
方别没有因这张纸齐全便签出院。王小军发病时休克过,活动耐量刚有起色,县里还能连着看心电图和血压;村里再好的炕也替不了眼下这一段观察。他让徐景林把这日的变化和母亲的接送安排都记入病历,三日后再评估是否可以转入更近的卫生院接续观察。
“还得住?”王小军听明白了,筷子在手里转了转。
“你今天自己走到凳子,不是白走的。”方别把他的勺子放回碗旁,“明早查完,再比今天这一回。有人带你坐起来、下地时,照着护士教的来,别趁人不在跑到窗前看雪。”
王小军原想争辩,想到方才站起来时那阵快跳,只把碗往里推了推。他母亲接过大队会计带来的干净棉袄,留在柜里,没再催他穿。
隔壁的赵小芹正好在做出院前复查。她初来时也是吐、肚子不舒服,若只照村里那张“胃病”条子输液,后来出现的喘和肺底湿音只怕要被越治越重。如今她能平卧,一周多来尿量安稳,肺底听不出先前的湿啰音,脚不肿;昨夜睡得熟,早晨坐起也没有心慌。
方别把脉时,仍让她母亲讲每天走动的实际情形。孩子这两日只在护士看着时到门边,没有跑跳,也没背东西。舌苔比入院时薄,纳食渐复,脉弱的底子还在,却没有那时的促急。徐景林补上一张心电图,原先密集的异常搏动已经少得多,仍需以后复查。
“这一回可以回家,但不是回去上学跑操。”徐景林先把结论写下来,才同方别核出院条上的条件。
赵小芹家住西河沟,卫生员受过此次急症识别训练,乡卫生院白天可查脉、听诊,县医院的定期心电图仍需带孩子回来做。她母亲也曾心慌、面色差,县里查出贫血的线索;方别让出院条另附一张母亲自己的复诊单,不把母女的症状都塞在“遗传”或同一口粮里。
“家里有没有人替你挑水?”方别问赵母。
“她爹下工能挑。她姐姐也能照顾小的。”
“他爹哪天去林场?”沈茹刚进病房,听见便追了一句。
赵母想了一会儿,说林场最近有活,可能一走四五日。她原先答“有人挑”,说的是人在家时。沈茹把那几日列出来,同跟来的乡卫生员商量由大队临时安排送水,免得母亲身体还没查清,就一边照顾孩子一边背柴挑水。
赵小芹惦记课本,问什么时候能回教室。方别让卫生员先把“能不能走到学校”与“能不能坐着听一节课”分开记。先在家静养,复查心脏情况后再议,不由病人自己沿路试出限度。赵母把两张回诊单放进棉袄内袋,临走时又问了一遍县医院哪天有车到公社。林护士把车次和紧急时去卫生员处报告的方法写在纸背。
一份床位空了出来,出院册上却多了三处签名:县医院医生、乡卫生员、接孩子的家属。赵小芹由谁带走、几时查、出了哪些征候须立即送回,都在同一页上。
孙桂香的丈夫见人往病房外走,也带着婆婆来了。他们抱着孩子,带了干粮,心里显然盼着同日接人。
孙桂香已能自己靠坐喂孩子,嘴唇不再青白,水肿较初诊退了不少。她一听外面说“出院”,扶着床沿站起来,刚站直便有些发虚。护士让她坐回去,查到脉搏比静坐时快,间歇仍有不齐。她夜里虽能卧,翻身抱孩子久了仍会气短。
方别问她乳汁、饭量和睡眠,听她说孩子夜里醒三回,婆婆便补道:“我替她抱,白天她睡一阵。”
“您自己的心慌查了吗?”方别记得榆树屯入户表上的那一行。
婆婆笑着摆手,说老毛病不妨事。沈茹从包里取出县里给她开的复查单,发现她只量过一次脉搏,还没做心电图。家里想让孙桂香回去照看孩子,照看她的人也可能是病人。方别把两人分别带到诊台,叫刘大夫查看婆婆。不能凭“同吃一缸粮”给她们定同一种病,更不能凭她肯帮忙,就当她能整夜劳作。
孙桂香舌淡暗,脉细而有间歇,近来胃口比初诊好,胸闷虽减,久抱孩子又发。方别翻开前两次方笺:急时以维持循环、纠正心衰和监护为先,待手足转暖、恶心退了,方才依证将益气养阴、宁心的药缓缓接上。眼下不再是抢救时脉欲绝的局面,也不能因一味怕虚,把补益药堆到她腹胀吃不下饭。
刘大夫指着其中一味,问能否加重。方别问孙桂香近三日大便和饭后胀不胀,见她说有两次吃粥后发闷,便把原方中偏滋腻的一味稍作调整,嘱观察纳食与心悸。西医方面,徐景林按实际脉搏、尿量和气促继续核药与心电图,谁也没有拿一张方笺代替心脏观察。
自从系统把二十年的四诊辨证与医案经验融入他的记忆,方别看这种恢复中的心病,最敏锐的不是某一个“像样”的脉名,而是几次诊察前后的细小转折。孙桂香今日舌面较前有津,汗止、肢暖;抱孩子后气短却仍在。他在药方背面画出入院、三日和今日三栏,刘大夫顺着看,自己把“可出院”划掉,改作“继续住院,复查活动后反应”。
丈夫沉默片刻,问:“她住着,孩子怎么办?家里口粮还得挣。”
“孩子今天精神好,县妇幼的大夫已看过。”方别说,“喂养按她今天的体力安排,夜间尽量让家人接手。队里的活,你先找小队长调一段;困难写在纸上,杜主任同县里协调。她若回去又要搬柴、走两里地,我们今天放她走,明天仍得有人拿车来接。”
孙桂香听完先问丈夫家里柴够不够。丈夫说邻居分了两日干柴,剩下的他回去再劈。他没有把“我能照顾”当一句空话,向沈茹报出自己这周要上工的天数和婆婆能留院陪床的时辰。沈茹把未定的三日圈起来,交给榆树屯干部回去安排,过两日要县里见到回条。
午后,周建设的床前也过了一遍诊。他的血压和小便比初送来时好,夜里仍有间歇性早搏;周兰靠着另一张床休息,腿肿减轻,睡时还需垫高枕头。方别把母子的病历分开写,问周建设昨日坐起的时辰,又问周兰一夜咳醒几回。父亲在林场哪几月吃食堂,沈茹已补过账,眼下两张病历的用药与活动安排更要分别落笔。两人都未列入这次可回村的人。
傍晚,三县工作组开短会。徐景林拿出赵小芹的出院单,王小军、孙桂香和周家母子的留院观察页排在旁边。杜主任一看便明白,今天不是为凑一张漂亮的出院名单。
“你明天去另一个县查点位,这些病人谁签下一次?”他问方别。
方别在各页末尾写下县医院的主治人和乡卫生员,给王小军定三日内再评估,孙桂香看气促、脉律与婆婆的检查结果,周家母子各按一页复诊。刘大夫和徐景林当面认了接手的部分,夜里若病情骤变,县医院按原急救流程处理,不能等方别从外县回来。
赵小芹家的车将开时,她母亲从车窗探出头来,问还有没有药忘拿。林护士核过药袋、回诊单和村里的联系条,才拍了拍车板。院内王小军望见车辙印,朝赵小芹挥了一下手,随后回到床上,把林护士交给他的呼吸、夜睡记录格认真画了一道。
车夫见孩子盖得严实,才把毡子掖到她脚边。赵小芹的姐姐跟车,手里抱着一本从村小学借来的算术书。她问出院单上画的红圈是什么意思,赵母照林护士方才讲的解释:那是复查日子,不是等药吃完才去。姐姐把日期念了一遍,说到那天她陪着来。方别听见,将这位实际陪送的人补写在随访卡上,县里若要找孩子,便不只剩一个白日常在地里干活的父亲姓名。
方别把赵小芹的首份完整出院与乡里接续观察记录收进临床册。系统的救治积累随着这段真实转归又向前挪了一点,离下一次所得仍有距离。他收好本子,拿上杜主任送来的夜查表:明早先查那几个纸上有人值班、夜里还没有试过电话的卫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