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回到红星医院,刚在妇产科看完孙大姐,内科便来请会诊。
孙大姐的体温较前稳些,腹痛也在减轻,仍由主管医生继续治疗。她丈夫已经能把每日吃饭、小便和发热的时辰说清,方别同元雅核过病历,才随来人下楼。
内科病房新收了一名机器厂工人,姓杨,四十出头。
病人坐在床边,裤脚卷着,两条小腿都肿。媳妇拿着一双旧布鞋,鞋口撑开了,还是套不上。
“半个月前还穿得好好的。”她说,“这两天连脸也胖了一圈。”
值班医生姓傅,是外省派来参加临床讨论的医生,提前到院跟诊。接诊后听见病人说走快了喘,便担心心脏出了问题,请院内的内科医生一道看过。
方别先让杨师傅躺稳,摸了摸手足,再在床边坐下。
“脸和腿,哪儿先肿?”
“眼皮先肿。早上醒来睁不开眼,以为昨晚没睡好。”
“哪天开始?”
“四五天前。”
媳妇想了想,纠正说应当有七天。那天他去领工具,回来便说帽沿勒得紧,她还笑他最近长了肉。
方别请护士记下双方回忆,接着问夜间能不能平卧。
杨师傅说能,没喘醒过。昨天爬楼提了一口气,才觉得胸口发闷,坐下歇了一阵。
“小便呢?”
病人顿了一下:“少。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就去过一回。”
“颜色看过没有?”
“跟浓茶似的。我以为喝水少。”
傅大夫接着问是不是想尿却尿不出。杨师傅摇头,说没有憋胀,也不觉着尿痛,只是半天不想去。
方别查过腹部,未见明显膀胱充盈的表现,又问过去有没有腰肿、尿色改变或长期高血压的记录。
病人答从前很少量血压。厂里曾体检,单子不在身边,不能凭一句“没毛病”就当此前全正常。
“请厂医务室一并找旧记录。”方别交待,“这回先处理眼前危险,既往病史另核。”
杨师傅听他问得细,渐渐把先前嫌琐碎的事也说出来。前两天腰带紧,他以为裤子洗缩了;昨日收工,师傅们一起喝茶,他喝了两大缸,夜里却没去几次茅房。
媳妇着急:“你怎么早不说?”
“我哪知道这也有关系。”
方别请护士把能核准的饮水与排尿时辰分别记下,不要求家属把几天前的量硬估成一个精确数。
媳妇这才想起,昨夜倒夜壶时确实颜色发深,没敢告诉丈夫,怕他更着急。
傅大夫将心脏听诊结果说给方别听。眼下没有听出足以解释全部水肿的明显杂音,肺底也未闻及明确湿啰音,但仍需继续查心肺情况。
方别看舌,搭脉,随后请护士重新量血压。
杨师傅脉并不微弱欲散,也没有明显间歇,按下尚有力。舌苔偏腻,眼睑浮肿比家属所说的腿肿更引人注意。
袖带放气后,护士报出的血压很高。方别让他安静休息,再复量一次,数值仍明显高于平常范围。
“近来头疼吗?”
“后脑勺胀。这两天看东西有时也不清楚。”
方别请内科主管医生马上接着评估高血压和少尿,留意神志、视物变化与呼吸,另送尿液检查。
傅大夫原先准备先围着心衰往下问,此时把笔停了。
“你更疑肾脏?”
“眼皮先肿、尿少且色深,血压又高,得先把这一路查清。心肺也不能放下。”
方别没有只说一个病名,又问病前有没有发热、咽痛或皮肤化脓。
杨师傅说前些日子嗓子疼,扛过几天便好了。究竟隔多久,记不准。
媳妇却记得那回替他去厂医务室拿过药。厂里的诊疗条还夹在工资袋里,发病先后能核。
“拿来交给主管医生。别凭今天想起来的一句,就把日期写死。”
护士送尿样时,杨师傅媳妇跟到门口,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先喝几碗热水,把小便冲出来。
“先不要自己加水。”方别说,“他已经少尿、水肿,医生要按实际情况安排进水和治疗。喝了多少、尿了多少,都得记。”
她连忙把刚提来的暖水瓶放回桌边,问清每日由谁记。
林胜男正好来送妇幼回执,听见便帮病房护士找了能量取的容器,记清原先已经喝过的粥汤和茶水。
主管医生又核了一遍病人近来吃过的药。除厂医务室那几包药,杨师傅昨晚还服过邻居给的“消肿丸”,纸袋上只有模糊的药铺印,没有完整方名。
药袋由媳妇从家里带来,交医院保存核看。暂不自行服用,也不能把今日少尿都归到这一包药上,发病在先还是服药在先仍得按时辰列清。
方别在床头问他,既然早晨眼皮肿,怎么反而等到鞋穿不上才来。
“眼皮过了中午能松点。我还以为睡热炕上火,洗把脸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