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田来的时候,院门前刚扫出一条路。
他四十来岁,替运输队赶过车,如今在队里照看牲口。棉帽的护耳压得很低,走进门诊时先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停下歇了一会儿。
同来的弟弟想替他说,被傅大夫请到旁边先坐。方别已看过旧册,这回让何维新先问,自己坐在诊台另一侧。
“心慌有多久?”何维新问。
“两年多。干活累了就跳,冬天重些。”
“第一次也是干活后?”
“那回受凉,在外头卸东西,回来就吐。”
他说得简单,弟弟在长凳上动了动,想插话。方别请陈广田先讲完,再问那天是吐完就好,还是还出过别的事。
陈广田抬头看他:“躺了三四天。反正没耽误后来赶车。”
“躺那几天,自己能起来吃饭吗?”
“头一天起不来。”
弟弟终于忍不住:“哪是起不来,娘叫了半天,他都不大应。我们把他抬到炕上,脚跟冰块似的。”
何维新将旧册翻到开头。原诊记录并不在张景和那里,那一页只写了患者后来复述的受凉、呕吐,几天便恢复。
方别问当日有没有请人、用过什么、何时开始排尿,有没有别人同吃一顿饭后也发病。
陈广田记得自己被子盖得很厚,仍出冷汗,胸口跳得说不出话。弟弟记得请过邻村卫生员,家里其他人没有同样吐倒。
细到当时血压多少、脉率多少,两人都答不出。方别让傅大夫留作缺项,不能凭家属说冷就补出一串数。
“后来真的同从前一样能干了吗?”他问。
陈广田搓着帽沿,说头两个月上坡不如从前,搬一袋料便想坐。赶车大多坐车辕,他勉强做得来,就没当病。
夜里也曾垫高枕头,脚肿过。后来到县里拿药,肿消些、喘缓些,胸口隔三差五仍像漏一拍。
“所以不是那次全好了,这回另起。”何维新将病程改写成连续的一段,“只是中间轻过,你没再来。”
陈广田看着那页,点头:“这么说,是一直没好利索。”
眼前检查,血压没有明显升高,手足尚暖,安静坐着能完整说话。脚踝只见轻度凹陷,心尖搏动较弥散,心音偏低,脉细弱而偶有不齐。
方别问他,那一次过后,谁最先觉得他变了。
陈广田没答,弟弟先说,往年换车轮,两人各抬一头便能装上;后来哥哥总得停下来,嘴上说是胳膊酸,却把手按在胸前。
“他怕我替他辞了赶车的活。”弟弟道,“我就当没看见。直到夜里枕头垫高,我才劝来县里。”
陈广田听得脸红:“队里正缺人,我能坐着赶,干嘛非往下退。”
方别没有顺着这句话批评他,只问近来改喂牲口后,哪项活仍最费力。
“拌料不碍事,扛草包上高架就不行。有时抱着草还没放上去,心口先跳。”
这一次,何维新没有只在劳动栏填轻活。他把拌料、扛草包与上高架分别记下,弟弟也说清哪几项已由别人代做。
留院后能不能回这份活,便有了要复核的实际内容。原先“还能赶车”的一句话,再也不能证明他已恢复从前的体力。
方别让他张口,看过舌质偏暗红、津液略少,又问口干、自汗、饭量与大便。陈广田说走得急便汗出,心慌时口干,平日吃饭尚可,吃多却容易胀。
张景和也重新诊脉,指着旧册说,从前来时浮肿更明显,现在脚上虽轻,劳作后的心悸并没随之消失。
傅大夫核过药袋,现用药与最近一次服用时辰明确,没有魏春娥那样两处叠服的经过。两人的脉都不齐,这一床却不能照着上一床停药处置。
心电图安排在午前。陈广田先在诊室旁休息,不让他特意沿台阶走一圈来试自己能撑多久。
弟弟问,要不要再去省里做更全的检查。
何维新将现有能做的检查说清,先看病史、心肺查体、心电图与基本化验,缺少的证据如实留待核,不拿家属一趟奔波换一个眼下安排不了的检查。
方别继续问他以前有没有长期高血压、肾病,年少时是否反复发热伴关节红肿,是否曾被医生听出明确杂音。
有些他知道,有些还要找旧记录。心脏病因的排查由县内科继续做,生活在当地多年并不自动完成诊断。
午前的图送来,有心律与心肌损害方面的异常。尿常规暂未见足以解释全身表现的明显异常,血色素也不能解释目前这一段病程。
何维新将首次急性发作的家属追述、此后心悸气短与现有检查排在一起,提出地方性心肌病需重点考虑,同时保留其他病因继续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