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燕京的车晚了半个多时辰。
乐瑶在院门口看见方别,先接过他手里一只布袋,掂了掂,眉头便扬起来。
“出门带药,回来带纸。你这行李倒越背越沉。”
“这几份不能丢。”
“我也没叫你丢。先把手洗了,闺女等着呢。”
方晓正抱着布老虎,见他进门,举起小手就来抓。方别蹲到炕边,先碰了碰她的手心,孩子便把老虎推到他膝上。
“给我的?”
他才拿起,方晓又要。乐瑶在旁笑出声:“她让你拿稳,没说送你。你在外面教大夫,回来也得听明白人家的意思。”
方别将老虎递回去,陪她玩了一会儿,才同乐瑶说起东岭。
“魏春娥还住院,陈广田由县里接着复诊。明日上午去院里,下午见郑怀民。”
乐瑶看他把日程说清,才将热饭摆好:“行。那今晚这顿,先坐稳了吃。”
第二日下午,临床册刚翻到东岭,问题便来了。
齐主任指着魏春娥那页:“一个用药后出问题,一个旧病还待核。你们这趟,究竟拿到了什么能让别处用的东西?”
小邱正在分复写件,手停了一下。郑怀民没有替方别接话,将茶缸往旁挪了挪,等他回答。
“先看这一行。”方别把两地处方推到桌子中间,“她原先有心病。这次恶心、慢脉、黑蒙,是在重复用药以后明显起来的。”
“若一概作旧病加重呢?”
“就可能接着加同类药。认出这一步,会改变当日医嘱,不只改变一张统计表。”
齐主任将停核相关药物后的脉搏、症状与心电图逐项对过,点了点头,又翻陈广田那页。
“药物反应同原病,你凭什么分开?”业务人员又问,“停药以后她好些,能不能只是原病也在缓?”
“所以我没写成某项测定已经证实。”方别将用药前后的记录翻给他,“重复的处方、服用时段、新症状和检查改变,足以让临床先警惕、先处理风险。再用后续观察核,不是拿一句先有先后就算证明。”
“那不是仍有不清楚?”
“有。我把不清楚的也签进去。临床需要决定今天怎样治,研究需要继续问为什么,两件事都不能借另一件作挡箭牌。”
齐主任将纸按住,替大家指出眼前能核的处置变化,再请方别把后续需要补的项目念过。屋里有人把原先写的一句确诊划去,改作有依据的临床判断。
“这例没有当年血压,头一次发病只能靠家属追述。怎么写进比较?”
“临床经过可以复核,缺的数据不能补造。食粮来源复杂,不能直接塞进全年同吃一种粮的那组。”
方别将临床页和调查页分开放。
“他需要治,病程也值得研究;哪一部分能比、哪一部分还欠证据,得分别写。把他全算进去或者全扔出去,都会出错。”
一名业务人员听完,仍皱着眉:“各地都留待核,材料怎么汇总?总得有个结论。”
“有结论。”方别抽出东北那册,“危重怎样早发现,哪些表现必须马上送,县里怎样接诊,恢复到哪一步才允许回村。病因那一项,还没有够用的证据。”
他将王小军的急救、住院和出院三段排开。
“这孩子从测不清血压,到能吃饭坐起,再到回村静养,每一段都有实际变化。我们不能替下一次复诊填痊愈,也不能说这一趟没有救治结果。”
屋里翻纸的声音渐渐密起来。
元雅看完孙桂香与陈广田的方笺,先问两人初诊时的纳食。方别分别答过,又指出两张方上不同的加减。
“同样心悸,孙桂香久抱孩子便喘,陈广田的汗、口干与劳作后反应更突出,调方的轻重也不同。”
“所以恢复期页子不能只剩一句益气养阴。”元雅将两张方交给齐主任,“原诊者为什么动这几味,都应留着。”
“还有一问。”齐主任把方转回来,“你怎么证明好转就是这张方的功劳?人也卧床,也改了劳动。”
“这几份医案,不作单独药物疗效的证明。”方别答,“我记的是当时辨证、加减和服后变化,休息、内科治疗、照护也同时留着。”
他指着纳差那一栏:“药后更胀,就回来查药和病情;若只抄心慌少了,腹胀不写,下一位医生会学走什么?”
元雅接着说:“减了哪味、为什么减,正要靠这些留下。医案写得真,同行才有地方问。”
齐主任听完,笑意收了些:“这个口径我同意。中医的辨证不能删,其他变化也不能被方子遮住。”
齐主任笑了一下:“你们这是连问方的机会都给我留好了。”
“留了。”方别答得干脆,“问到我亲诊、亲自复核的部分,我答。原诊记录缺什么,照实说缺什么。”
郑怀民这才问:“最后的技术复核意见,谁签?”
“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