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和李悦有同样难熬的,还有饱受鼾声之苦的顾晏。
男知青的屋子里,味道难闻也就算了,毕竟有好几个都是汗脚,干了一天活回来,鞋一脱,那股酸臭味能顶得人眼睛发酸。
顾晏在家时本来不怎么干活,而且他一个人一个屋子,通风还好,哪像现在——十几个人挤一间大通铺,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
这些他都能忍,真正让他忍不下去的,是每天晚上那震天响的呼噜声。
白日里劳作累了,原本几个在家里不打呼的男知青,也有了这趋势。
尤其睡在顾晏左边那个叫赵大柱的,长得五大三粗,白天挑水能一口气挑四趟,晚上一沾枕头就开始打呼。
那声音像拉风箱,又像夏天河滩上的牛蛙叫,一阵高一阵低,中间还带拐弯的。
顾晏第一个晚上就没睡几个小时,翻来覆去,用被子蒙头、用衣服垫脖子,怎么都不管用。
后来他学乖了,找了块旧布头撕成两半,睡前塞住耳朵,才能保证一定的睡眠。
可布头塞久了耳朵疼,而且到底隔不了多少音,赵大柱翻个身换个调子,他还是能醒。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顾晏的精神也就越来越萎靡。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吃得更少了——睡不好,胃口也不好。
知青点的早饭多是稀粥配咸菜,他端着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周小梅的哥哥周建国跟他一桌,看他脸色发灰,问了句“你是不是病了”,顾晏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到了下午干活的时候,太阳正毒,顾晏挑着两桶水往田埂上走,走着走着,脚底像踩了棉花,眼前的田垄突然歪了。
他晃了一下,想稳住,手里的扁担却先滑了出去,两桶水哐当砸在地上,溅了他一身泥。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顾晏已经一头栽倒在田埂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顾晏!顾晏!”周建国扔了锄头跑过来,把他翻过来一看,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几个男知青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往村里赤脚大夫的院子送。
周家兄妹知道李悦跟顾晏关系不错——他们坐同一趟火车来的,路上顾晏还帮李悦拎过行李,两个人说话比旁人熟络些。
周小梅得了信儿,赶紧跑到女知青那边找李悦。
午饭时候,李悦带着知青点做好的饭菜,去村里赤脚大夫的院子里看顾晏。
大夫姓孙,五十来岁,院子里晒着各种草药,一股苦味混着太阳晒热的泥土气。
顾晏病歪歪地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正叹气呢。
“你是在干什么呢!”李悦把饭盒放在了病床边的柜子上,柜子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底子。
她把顾晏扶起来,用枕头垫在后腰,还一把拍开了对方过来拿饭盒的手。
“行了,行了,我喂你!”李悦打开饭盒,里面是知青点中午做的白菜炖土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是她特意跟村里的大娘买了做的。
知青点虽然也养了鸡,但共有人太多,拿了容易制造矛盾。
她用调羹舀了一勺饭,吹了吹,送到了顾晏的嘴里,“有什么话,把饭吃完了再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照镜子?
这才多久,你就成了如今的黑瘦模样,也就是顾叔他们不在,否则得心疼死。”
顾晏不说话,只安静地听着李悦数落自己。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嘴角却有点往下撇,像生气,又像心疼。
顾晏嚼着饭,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还怪好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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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盒饭食,李悦喂了十几分钟。
顾晏吃到最后一口,李悦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
顾晏愣了一下,李悦也愣了一下,随即把手帕收回去,站起来看了看外头的天:“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午休了,
你今天下午就不要上工了,多休息休息。等晚饭的时候,你先别急着回宿舍,我给你带饭来,另外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
“嗯嗯!”顾晏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然后很听话地躺下了。
李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顾晏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的太阳光里,才慢慢闭上眼睛。
他也真是累了,李悦回去没多久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窗外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顾晏坐起来,觉得头没那么晕了,肚子也咕咕叫。
他正想下床,就听见院子里孙大夫跟人说话的声音,细细一听,是李悦的声音:“……他这主要是累的,加上没睡好,营养也跟不上。这是给他带的晚饭过来,您看这些他可以吃吗?”
“行行行,这饭菜营养又清淡,是你给他单独做的小灶吧!你这姑娘心细。”孙大夫笑呵呵的,“要我说啊,能搬出来住最好,村里不是还有几间空着的旧屋嘛,你们跟村长说说。”
顾晏坐在床边,听着李悦在外头替自己张罗,心里头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又上来了——果然啊!下乡真是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