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说来就来,一场北风刮过,田埂上再没了半点绿意。
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割肉。
李悦往年在海城过冬,一件薄棉袄就能对付过去,海城的风是温和的,带着点潮气,吹在脸上顶多觉得凉,不至于疼。
可这地方的冬天是另一副面孔——风硬,冷得干脆利落,早晚出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眉毛上都能结一层薄霜。
她如今出门,总要扯一块粗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刚开始还觉得憋闷,后来也就习惯了。
不蒙不行,风刮在脸上,先是刺疼,再是发麻,回屋一照镜子,两颊红得像抹了胭脂,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顾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嘴上没说什么,可每天出工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李悦脸上扫。
看她解下布巾时颧骨上那两团皴红,看她下意识伸手去碰、又缩回来的样子,顾晏眉心就微微拧起来。
这天,农机站发了这个月的补贴。
钱不多,零零碎碎几张票子加一叠票证。
顾晏揣着钱从站里出来,没直接回村,自行车龙头一拐,往三清镇那条唯一的街上去了。
三清镇小,街面窄,唯一像样的小百货就在供销社旁边,一间门面,两排玻璃柜台,货架上的东西不算丰盛,可在这个地方已经算是稀罕去处了。
顾晏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搪瓷盆、粗布、胶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那排小玻璃瓶上。
雪花膏,瓷瓶装的,白底蓝花,瓶盖是旋上去的,小巧精致。
旁边还有蛤蜊油,贝壳状的小盒,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价钱便宜些,可也是正经的润肤物。
顾晏两样都拿了。
售货员拿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报出价钱和票证数目。
顾晏数了数手里的票,刚好够。他
把东西接过来,仔细揣进怀里,出了门。
从镇上回村里的路不好走,尤其是这个时节,路面冻得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
顾晏骑了一段,心里忽然不踏实起来,伸手往怀里一摸——那瓷瓶的雪花膏要是这么颠下去,万一磕在车架上碰碎了,回去怎么交代?
他捏了刹车,停下来,把外套脱了。
那是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虽然不新,可里子还算软和。
他把雪花膏和蛤蜊油用外套严严实实裹了两层,才敢放进车斗里。
一路骑回村里,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可风一吹,汗又变成凉的,贴在背上。
进了院门,他下车的时候腿都僵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灶间的炉火已经烧了好一会儿,暖烘烘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李悦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顾晏满头是汗地进来,脸冻得发红,外套却抱在手上。
她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
“这是怎么了?”李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从他汗湿的额角看到他手里那团外套,“一冷一热最容易得病,快用热水去洗洗,等下咱们开饭。”
说着就催他去房里拿盆,自己转身到灶边,掀开锅盖,舀了热水到他盆里,又兑了点凉的,伸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了才递给他。
顾晏端着盆出去了。
李悦在灶间把菜盛出来,又往炉子里添了把柴,听见外面水声哗哗的,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顾晏换了身干衣服进了灶间,头发还带着点湿气,脸色比刚才好了些。
他手里捧着那个外套包,走到李悦面前,一层一层打开。
“我从镇上给你带了东西,”他声音不大,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怕弄坏了才用衣服包着。”
外套摊开,里面是那瓶雪花膏,以及一盒蛤蜊油。
“村里的风大,你天天跑来跑去的,脸上皴了,很疼的。”
李悦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手指伸出去,指尖碰了碰瓷瓶的盖儿,又缩回来。
她当然是喜欢的。
从前在城里,百货大楼的柜台上摆着一排一排的,她路过的时候也看过几眼,只是舍不得买。
如今到了这里,更是不敢想这些。
可顾晏给她买来了。
李悦抬头看他,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冻得还有些发红的鼻尖,和他那副故作随意的表情。
“你开拖拉机的公分都算在大队,”李悦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软,“这东西是用你在农机站领到的补贴买的吧?
这东西精贵,又要钱又要票的,你倒是舍得!”
顾晏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抓得翘起来一撮。
他笑了笑,声音低低的:“对别人我可舍不得,但你又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