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奇峰心里明镜似的——赵云峥是司业,满监上下不知多少人想巴结他。
若自己和赵云峥的那点事,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用不着赵云峥开口,自有一帮人为了讨好上司冲锋陷阵。
到时候往自己课业上挑几个错处,或者在考勤簿上记两笔,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魏奇峰站在公告栏底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旁边一个同样看告示的旁听生骂骂咧咧:“这叫什么事儿!说砍就砍,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另一个苦着脸接话:“我昨儿才跟家里写信说往后能省些花销,今儿就给我来这么一出,回去信都不知道怎么写了。”
魏奇峰听着这些话,心里更堵了。
他默默从人群里退出来,连事务司也不去了,低着头往回走。
路过食堂门口,闻见里头飘出来的饭菜香,以前觉得寻常,此刻竟觉得那香味儿都在嘲笑他。
回到乙等玄班的讲堂外头,袁杰正跟几个同乡蹲在台阶上啃烧饼。
见魏奇峰脸色不对,袁杰嚼着饼含含糊糊问:“魏兄,怎么了?那告示上说什么了?”
魏奇峰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赵云峥针对我”那话说出口,只闷声道:“往后宿舍住不了了,食堂也得自己掏钱。”
袁杰几个倒没太在意。
他们本就吃住在外头,家里给的银子也够花,餐补取消不过是每月多掏几百文,不痛不痒。
袁杰还安慰他:“魏兄别愁,你已经是秀才了,往后再往上走几步,这点银子算什么。”
魏奇峰扯了扯嘴角,心里苦笑——功名?他如今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凑不齐了,还谈什么功名。
晚上回到柳树胡同,阿苦端上饭来,魏奇峰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
阿苦见他脸色不好,试探着问:“少爷,是不是国子监里头有什么不顺?”
魏奇峰摆了摆手,闷声道:“吃你的饭。”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想对策。
退掉柳树胡同的宅子换更小的院子是必然的了,可那“大人物”还养着伤,总不能让人家跟着他搬去更寒碜的地方。
伙食费也得想办法省,往后中午在国子监就别吃了,早上出门揣两个烧饼对付过去,晚上回来再正经吃一顿。
阿苦阿任的月钱……也得再压一压。
可这些全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撑不了太久。
魏奇峰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迷糊过去。
正睡得昏沉,忽然听见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果然有人,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但确实是他那院子里传出来的。
心里一紧,魏奇峰轻手轻脚地掀了被子下床,鞋也没顾上穿,蹑手蹑脚蹭到窗边,把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还算亮堂,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大人物”,伤还没好利索,站姿却已经稳当多了;
另一个背对着魏奇峰,身形精瘦,穿一身深色短打,看着像是跑腿办事的。
那精瘦汉子正从怀里往外掏东西,一叠纸片子递过去——“大人物”接在手里,借着月光翻了翻,魏奇峰眯着眼使劲瞧,看清了那是银票。
好几张,厚厚一沓,最上头那张的面额他隔了几步远都隐约辨出个“伍”字头。
紧接着那汉子又弯腰从脚边拎起两个布袋,往“大人物”脚前一放,袋口没扎紧,里头白花花的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光。
“大人物”弯腰拎起一个袋子掂了掂,手腕一沉,满意地“嗯”了一声,随手把银票叠好揣进怀里,又拎起另一个袋子试了试分量。
魏奇峰趴在窗台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速转起来——看这架势,那“大人物”非但不缺钱,手面还阔得很。
随手就是几张银票加两袋现银,这排场比他以前在老家见过的那些个富户乡绅可气派多了。
他心里头那杆秤立马拨了拨算盘珠子:救命之恩,人家记不记着另说,可眼下自己这光景——宿舍住不了,食堂吃不起,柳树胡同的宅子也得退。、
等不到天上掉银子。
那么这“大人物”在他这儿白吃白住了这些天,适当收点伙食费、药钱,不过分吧?
又不是挟恩图报,就是正常开销分摊。
魏奇峰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院子里那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精瘦汉子朝堂屋方向拱了拱手,退后两步,一转身翻墙走了,利落得像只猫。
“大人物”把两个钱袋子拎到廊下,往柴垛后头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去了。
魏奇峰赶紧缩回床上,闭眼装睡。
可脑子里那银票和银袋子的影子晃来晃去,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明天一早,先探探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