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并用地顺着台阶往贾家门口一点一点地爬。
那哪里还像个人形?!
头上原本戴着的旧军帽早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一头乱发被血水和烂泥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柱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黑一块,左半边腮帮子高高肿起,额角那道旧疤彻底崩开,鲜血混着黄泥顺着鼻梁淌下来,在下巴颏上凝成了两道冻硬的血溜子。
身上的深蓝工装破成了布条,棉絮翻飞,裤腿上全是从地沟里蹭来的刺鼻黑机油,两只手肿得像蒸烂的发面馒头,指甲盖里全是干涸的血痂。
“棒梗!!”
秦淮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整个人从台阶上跌跌撞撞地扑了下来,一把跪倒在冰冷的雪泥里,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地上的少年死死抱进了怀里!
棒梗身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生机油味、以及一股子从荒坟堆里带回来的阴冷死气。
被母亲抱住的那一刻,棒梗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空洞涣散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当看清眼前是秦淮茹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庞时,少年干裂泛紫的嘴唇猛地一咧,喉咙深处终于爆发出一声崩溃绝望到了极点的嚎啕大哭:
“妈——!!”
“妈啊!!我没死……我没死啊妈!!”
棒梗的两只断了知觉的手死死抓着秦淮茹单薄的袄子前襟,把脑袋深深埋在母亲冰冷的胸口上,哭得身子缩成了一团烂虾,浑身的骨头节都在剧烈震颤。
贾张氏连滚带爬地从炕上滚了下来,光着脚踩在满是浮灰的泥地上,跌跌撞撞扑到门口,一掀开门帘,看到孙子这副血葫芦一样的鬼模样,老太太两眼一翻,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险些当场背过气去,扶着门框号啕大哭起来:
“天杀的啊!!这是哪个丧尽天良的打的啊!!我的乖孙子啊!你的手怎么了?你的腿断了没有啊!!”
“别嚷嚷!你给我闭嘴!!”
秦淮茹猛地回头,满脸泪痕,眼神凶厉得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生生把贾张氏的哭嚎给喝退了回去。
她吸着鼻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两只手慌乱地在棒梗身上上下摸索着。摸到胳膊,骨头是整齐的;摸到腿骨,没有折断;摸到肋骨,虽然碰一下棒梗就疼得杀猪般倒吸凉气,但好歹没伤着内脏。
秦淮茹用尽全身力气,咬着牙,硬生生把棒梗从泥水里架了起来,半拖半抱地弄进了屋里,一把将他扔在了冰冷的土炕上。
屋门被重重合上,棉门帘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头刺骨的寒风。
棒梗趴在破被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冻得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
秦淮茹甚至顾不上给自己擦一把眼泪,抓起炕头的破毛巾,倒了半碗昨夜剩下来的冷茶水,颤抖着手,一点一点替棒梗擦拭着脸上的黑泥和血痂。
当冷水碰到额角那道两寸长的翻卷皮肉时,棒梗疼得浑身一弹,嘴里发出虚弱的呻吟。
“说!”秦淮茹一边擦,眼泪一边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这屋里的三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在滴血,“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身上的血哪儿来的?!你这一宿去哪儿了?!是不是八爷那帮绝户把你绑了?!你说啊!你想急死你妈吗!!”
棒梗把脸埋在枕头底下,两只手死死抓着炕席上的草茬子,哭得肩膀剧烈耸动。
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少年才从被窝里抬起头来,那双原本写满了叛逆、贪婪与虚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与后怕。
“孙满仓……是孙满仓……”棒梗的声音颤抖得近乎虚脱,“他……他挑唆我去后库房偷老嘎斯的纯紫铜线和化油器套子……他说拿出去卖给黑市一块八毛钱一斤……他说给我十块钱现洋……”
“什么?!”
贾张氏听到“偷纯紫铜”四个字,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双手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如纸:“偷……偷厂里的国家物资?!那是死罪啊!棒梗!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我没卖成!!”棒梗疯了一样冲着贾张氏嘶吼起来,泪流满面,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刚拿到手……杨师傅、李科长……还有何雨柱!他们就在行车天桥上看着我呢!!”
轰的一声!
秦淮茹手里的破毛巾啪嗒一声掉在了炕沿上。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倒流回了心脏,冻成了冰渣子。
何雨柱……又是在何雨柱的眼皮子底下!
棒梗哭得撕心裂肺,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孙满仓……孙满仓根本不是想发财!他是孙瘸子的儿子!当年……当年我爹私自倒换五百吨冷轧机的轴承合金,扣在他爹头上,把他爹逼得扫大街咳死了!他是要报仇!他是要让我去给孙瘸子抵命啊!!”
“后头……何雨柱带着保卫处冲到了东直门外的废砖窑……何雨柱一脚……一脚把黑市头子赵瘸子的腿骨生生踹断了……全抓了!孙满仓被铐走了……赵瘸子被抬走了……全厂大通报……他们全完了!全完了啊!!”
屋里一片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炉膛里未燃尽的焦炭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贾张氏瘫坐在地上,两只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整个人像是一具风干了的木乃伊。
六年前的旧账!
孙瘸子!
贾东旭!
轴承合金!
那些被她贾张氏靠着撒泼打滚、靠着在大院里哭嚎叫屈硬生生捂死在烂泥底下的陈年罪孽,如今竟然像恶鬼索命一样,顺着孙满仓的刀子,直直扎向了她孙子的心窝口!
而最后把这个恶毒死局一脚踩碎、把赵瘸子打断腿、把保卫处像使唤家丁一样调动起来的人……
竟然是何雨柱!
秦淮茹颓然跌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