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雪又密密地下起来,把长春宫的琉璃瓦盖了厚厚一层白。
宫人们踏着雪扫出一条路来,说话时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谢知意晨省毕,换了家常衣裳,正用早膳,杨氏抱着莫离来请安。
小家伙穿了件大红色的小袄,刚睡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见了谢知意,先含糊地喊了声“娘”,随后,两只小手往一处拱了拱,“吉、鱼、鱼!”
屋里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
谷雨笑道:“娘娘,小殿下记性真好,昨儿教的,今儿还念叨着呢。”
“记性是有的,就是舌头还绕不过来。”谢知意笑着点点他的鼻尖,“不急,慢慢来。”
“来来来。”莫离学舌道。
谢知意被他逗得笑,喂了他两口粥,方搁下碗。
早膳用过,换了衣裳,便往丽景轩来。
丽景轩里沈落霞已候着,茶刚沏上,尚膳监的掌事便捧了册子进来禀报:“二位娘娘,明日腊月廿三祭灶,糖瓜、灶马都已备齐,供品单子请娘娘过目。”
谢知意和沈落霞翻看了册子,道:“备得还挺齐全的。”
尚膳监掌事应下,退了出去。
二人又拣了几件年下的事商量过,方各自散了。
申时末,李进忠冒着雪从宫外回来,在暖阁外跺了跺靴上的雪,进来低声道:“娘娘,余家已把八姑娘的名儿报进了礼部,只待开春小选。”
谢知意放下手里的茶盏,神色平静:“名声刷了这些日子,也该递名帖了。”
“娘娘,咱们可要拦一拦?”李进忠问道。
“不必。”谢知意摆摆手,“我早前就说过了,进宫容易,得不得圣眷,那是陛下的事。我们拦得住余八姑娘,拦不住余家往宫里送人的心思。今儿拦下她,明儿便有余九姑娘、余十姑娘递名帖,拦来拦去,倒显得咱们怕了她余家。不如放她进来,搁在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在明处,总好过她在宫外,由着余家暗地里摆布。”
李进忠想了想,道:“娘娘说的是。只是八姑娘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堂妹,姊妹两个同在后宫,怕不是要拧成一股绳?”
“拧不拧得成,还难说呢。”谢知意呷了口茶,“皇后娘娘已失宠失势,八姑娘纵是她堂妹又能如何,以陛下的心思,她的位份绝不会太高。余家盼着姊妹同心、互为臂助,能再生下一位皇子,却没想过,皇后娘娘是否乐意,余八姑娘也未必能得宠。宫里沈家姐妹,已是前车之鉴了。”
李进忠想到失宠的贤妃沈落霞和位份始终不高的沈朝雾,笑了笑,道:“可不是么。沈家两位姑娘,一位失了圣眷,一位位份不高,姊妹同在后宫,也没见互为臂助。余家只盘算着多送一人便多一分指望,倒不看看这前车之鉴,还明晃晃摆在跟前呢。”
“正是这个理。”谢知意搁下茶盏,“宫里的恩宠,从来不因姊妹多寡而增减。余家以为人进了宫,心便在一处,却不想想,人越多,心思越杂,到头来反倒各自盘算。”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帝王的权衡,余家取死有道了。”
李进忠认同地点点头,“外戚往宫里伸手,本就是犯忌讳的事,余首辅在查娘娘的旧事上受了挫,眼见四殿下渐渐长大,他是急了,这一急,行事就乱了章法。”
谢知意轻笑一声,道:“他急,咱们就得稳。八姑娘进不进得了宫,原不在咱们拦不拦,在陛下肯不肯给余首辅这个脸面。且看开春小选,陛下怎么个定法就是了。”
李进忠笑道:“娘娘说的是,那奴才便不操心了。”
“这大雪天,你来回奔波辛苦了,回房歇着去吧。”谢知意浅笑道。
“奴才告退。”李进忠行礼退出。
暖阁里静下来,只剩炭火毕剥,窗外雪声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