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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五章 天幸（第1页）

长春宫暖阁地龙烧得暖和，融融热气裹住一室安宁，将初春的湿冷寒意隔绝在外。

霜降捧着一碟新焙的松子仁掀帘入暖阁，“娘娘，芒种新焙了松子仁，奴婢剥给您吃。”

“好，有劳霜降了。”谢知意合上棋谱，笑盈盈地道。

小宫女奉上温湿的帕子，供谢知意拭手。

霜降捏着银签，指尖轻巧一挑，壳便裂开，捻出一粒莹白松子肉，放到另一干净小碟内，不多时，就捻出一小碟果仁。

“娘娘尝尝，芒种用小火慢烘的，不苦，香得很。”霜降把盛着果仁的小碟推到谢知意手边，依旧低头剥壳。

谢知意拈起一粒放进嘴里，松香绵密，余味清甜。

门外守门的宫女通报道：“娘娘，李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谢知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沉静。

帘子掀起，李成福进了暖阁，躬身行礼，压低声禀报道：“娘娘，刑部今日午后提审了两名礼部在册老吏。二人专职打理藩属国朝贡文册与历年旧档归档，早前覃岳一案爆出来的账册纰漏，便是经由他们二人经手存档。”

谢知意抬眸淡问：“审讯结果如何？”

“二人口径全然一致，尽数推脱是往年誊录小吏笔误疏漏，坚称自己从未篡改卷宗、不曾徇私。”李成福据实回禀，“刑部手里没有实打实的罪证，无法定罪收押，只能勒令二人留衙待命，随时听候二次核查传讯。如今朝堂百官大多持观望姿态，私下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深究发难。”

谢知意微微颔首，眸光清冷通透：“礼部执掌外藩往来文册，本就是最易藏私舞弊的去处。一句轻飘飘的笔误，便想掩去所有蹊跷，太过敷衍。近日朝堂可还有其他异动？”

“回娘娘，并无新的变故。”李成福垂首，“早朝无风无浪，相关奏本一概没有，朝堂看着一派平稳。”

“我知晓了。”谢知意语气温和“你继续留心朝堂动向，后续刑部若是再度传审二人，或是下令翻查历年藩属旧档，及时回宫禀报即可。若无新的变故，便安心在外值守，不必时时入内请安。”

“奴才谨记娘娘吩咐。”李成福躬身行礼，依礼轻步退离暖阁。

殿内再度归于安静。

谷雨原本坐在角落，手里拿着针线，正安安静静给莫离缝制软底布鞋，等李成福退出，才放下手中针线，轻步走到谢知意身侧，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万万没想到，余家心思竟如此深沉。他们先前暗中谋划，想将覃家姑娘婚配给程大人，借机拉拢牵制，如今又借着覃岳一案，暗中死盯着礼部的朝贡旧文册，步步算计，从未停歇。”

“是呀，我也没想到。”谢知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眼底却清明通透，毫无半分慌乱，“当初让人弹劾覃岳，本意只是斩断余家在外的一条臂膀，打乱他们的朝堂布局，分散余家人的注意力。眼下小选在即，我不过是想顺势搅乱局势，不让余家一手把持新晋宫人势力，让余家八姑娘轻易登顶。倒是没料到，这般无心之举，竟歪打正着，揪出了余家藏在暗处的龌龊心思。”

“娘娘，可程大人从不曾随贡进京过。”谷雨满脸不解，“正本里根本寻不着他名姓，余家改了副本也抵不过正本，这般折腾到底有什么用处？”

谢知意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正本的确完好，一字不差，可密库正本，不是谁都能轻易调阅。藩属朝贡档案属机要文册，想要调出核验，要奏请、联署，层层礼部审批，耗上许多时日。寻常官员、京中士子，一辈子都没机会踏入密库翻看正本。”

“可流言一旦闹大，朝臣终究可以申请调取正本，陛下也会让官员取正本来，这一查便能拆穿伪册。”谷雨说道。

“谷雨呀，正本若真摆在御前，陛下自然信。可等正本调出来时，朝野早已传遍了。到那时，便会有人问，这正本是原本，还是后来补录的？即便无人敢明说，心里也会存疑。甚至有人会认为陛下是为了我这个宠妃的颜面，命人抹去了册上记载。”谢知意洞悉一切。

谷雨听得心头一凛，双手不自觉攥起，声音微沉：“这般凭空揣测，何其歹毒！这般疑念一旦种下，纵然正本摆在众人眼前，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谢知意拈了粒松子仁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咽下，语声平缓地道：“余家本就不求凭着伪卷在公堂定案。人心之中生出猜忌，便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后宫之中，从不是定罪才算伤人，无端的闲言辗转流传，日积月累，便能蚀掉旁人心中的信任。”

谷雨眉头紧蹙：“那两名吏员一口咬定只是誊录笔误，想来早已备好托词。一旦事败，便将一切推作抄录疏漏，好躲开私改文书的重罪。”

“他们算得精明。”谢知意淡淡开口，“私改密库正本是株连重罪，二人绝不敢伸手触碰。誊抄副本年年辗转传写，笔误二字，便是留给自己最好的脱身借口。两边押注，余家成事，便帮忙散布伪册；一旦形势不对，立刻以此说辞保全自身。”

谷雨轻叹：“若是任由他们将伪册散播出去，流言蔓延开来，后患无穷。”

“不必忧心。如今覃岳被查，旧档一事也暴露在众人眼下，他们来不及向外散播伪册，流言便无从生根，也算叨天之幸。”谢知意神色从容，“余家这套算计，尚未放出便被截住。我们只需静静等候，等刑部查案，定案，看余家自断臂膀。”

“娘娘说的是。”谷雨如释重负地笑，坐回去，继续纳鞋底。

“娘娘，小殿下睡醒了，杨嬷嬷带他过来了。”门外宫女说道。

“让他们进来。”谢知意眼底所有清冷算计尽数褪去，瞬间染上温润柔和的暖意。

门帘掀起，杨氏牵着不肯让她抱的莫离走入暖阁。

小家伙一看见谢知意，立刻挣开杨氏的手，迈着短短的步子奔过来，趴在谢知意的膝上，软软地喊：“娘！”

“乖崽。”谢知意伸手弯腰，稳稳将他抱起，放在榻上，拿了半粒松子仁，塞进莫离的嘴里。

莫离嚼着松子仁，眼睛亮晶晶，“娘，好！”

“娘当然好了。”谢知意笑，指尖轻轻刮了刮他圆润的腮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