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人说,这伙人最是精明,不把身家押在一处。哪家势盛便往哪家递好处,哪边有事便抽身躲开,互相勾连却又互不担责。真要出事,人人都能撇干净,只推一个不相干的出去顶罪。张主事、王员外郎这般,便是各方共用的引线,哪里需要,便往哪里燃。”陈进忠躬身道。
谢知意定了定神,取出一枚棋子,在手中摩挲良久,才放在棋盘上,“何崇那道奏疏来得突兀,看着是余家发难,可顺着根须往下摸,一扯便是一串。余家敢动,未必只凭自己的底气,身后说不定还有旁人在暗处撑着。”
陈进忠压低声音:“秦大人的意思是,若是一并彻查,牵连太广,里头既有勋贵,又有宗室,稍有不慎,便容易落一个构陷大臣、窥探宗亲的罪名。可若是就此搁置,任由他们暗中互通声气,来日不知要掀起何等风浪。”
“秦大人打算先暗中布下眼线,徐徐收集证据,等织成一张完整的网,再寻时机收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谢知意沉吟片刻,缓缓道:“他顾虑得周全,便依他的主意来。”
“秦大人素来稳当,有他在外头留心盯着,娘娘也不必日日为这些劳心。”陈进忠低声宽慰。
谢知意浅浅一笑:“你们办事,我向来放心。”
“能为娘娘分忧,原是奴才本分。”
“这里没别的事了,你下去歇息吧。”谢知意指尖翻过一页棋谱,目光落在错落的黑白棋子上。
“奴才告退。”陈进忠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前朝诸事,秦商自有方略,她便不再插手;慎刑司那边的旧案,至今没有准信,本就不宜多问,只能静静等候消息。
日子便这般缓缓淌过。一晃便是六月初一,太医循例往景阳宫请平安脉。
不多时,喜讯便从景阳宫传了出来:秦贵嫔有孕了。
守拙喜上眉梢,屈膝恭贺:“恭喜娘娘!太医反复诊过,确是有孕一月有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秦贵嫔扶着榻沿,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乍来的欢喜,深处却藏着一丝审慎。她抬手,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当真?”
“断不会错。”守拙笑答,“王太医医术牢靠,左右手都切了脉,胎相安稳。太医说娘娘好生静养,定然能顺顺利利,再为陛下添一位龙裔。”
秦贵嫔唇角慢慢扬起,眸中浮起一点遥思:“从前母亲身边的姨娘曾托人给我推过命,说我是宜男之相。今日看来,未必是空话,但愿这一胎,仍是皇子。”
守拙眉眼发亮,忙顺着话恭贺:“娘娘本就福厚,三皇子聪慧康健,腹中这一胎定然也是个小皇子。到时候娘娘便是后宫之中,接连诞下两位皇子的人,往后风光,旁人哪里比得上!”
立在一侧的存朴望着欢喜的主仆二人,眉心悄悄凝起一抹忧色,轻声开口:“娘娘,只是眼下后宫并不安宁。前阵子寿昌宫宋美人那一胎险些遭人暗害,案子拖到如今,慎刑司也未曾揪出主谋。娘娘如今再度怀了龙裔,膝下已有三皇子,暗处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怕是很快便要将目光落到景阳宫。”
秦贵嫔面上的喜色一点点淡下去,眉尖蹙起,半晌才低声道:“你说得是。这消息一传出去,不知多少双眼睛要盯着咱们景阳宫。”
方才那股滚烫雀跃,被存朴一席话浇上一层凉意。
守拙见状,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扶稳秦贵嫔的胳膊,语气恳切笃定:“娘娘不必忧心。景阳宫上下,人人都记挂娘娘腹中龙裔。奴婢拼上这条性命,也定护好娘娘与小主子。往后所有送入殿内的吃食汤水、香烛器物,奴婢都亲自查验,半分疏漏都不许有。谁若敢动歪心思,先要过奴婢这一关!”
秦贵嫔侧头看她一眼,眼底的沉郁稍稍散了些,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殿里规矩收紧。外宫送来的贺礼,一律先送到偏殿登记核验,查验妥当之前,不许入内殿近身。贴身伺候的,只留咱们素来信得过的人,陌生宫人内侍,一概不许靠近我身侧。三皇子那边,也嘱咐奶嬷嬷,不许他随意收下旁人递来的吃食玩物。”
守拙立刻应声:“奴婢记下了!一早一晚,奴婢亲自核对各处送来的东西,盯紧殿中所有人,绝不让可疑之物近娘娘身!”
存朴也垂首应道:“奴婢也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日夜留心各宫往来动静,细察旁人言谈神色,但凡有半分异样,即刻回禀娘娘。奴婢必竭尽所能,护娘娘与腹中龙裔周全。”
“你们有这份心便够了。”秦贵嫔缓缓抬手,再一次轻轻抚住小腹,语声沉缓,“防备归防备,也不必弄得草木皆兵,反倒叫人瞧出我们胆怯。稍后先遣人往启元宫禀报皇后娘娘,再请太医院将脉案呈送御前,等候陛下示下。有陛下照拂,再加上景阳宫上下同心谨慎,未必不能安稳等到孩子落地。”
守拙、存朴一同垂首:“娘娘说得是。”
喜讯传得极快,不消片刻,后宫各宫都听说了。
谢知意回到长春宫,才从谷雨口中得知此事,淡淡一笑:“秦贵嫔有福,接连孕育龙裔,是该恭贺的。”
谷雨回道:“奴婢方才去库房挑了两匹浅碧暗纹柔绢,再加一块青玉谷纹玉璧,娘娘看这份贺礼可行?”
“很妥当。”谢知意含笑颔首。
“那奴婢先把礼物备好收在库房。”谷雨道,“等启元宫、翊坤宫两处的贺礼送过,咱们再往景阳宫去。”
“正是这个道理。”谢知意点头,“皇后、贵妃的礼尚未到,咱们先一步送过去,反倒像是抢在前头,落了争竞的嫌疑。等她们那边的人去过,咱们再动身。”
“好,那奴婢申时初再去,想来应该适合。”谷雨说道。
谢知意眉眼柔和,又叮嘱一句,“路上仔细些,日头毒辣,不必贪近路走偏僻夹道。”
谷雨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她手里攥着那张草拟的礼单,纸边已经被指尖捻得起了褶皱。
“还有别的事?”谢知意抬眸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