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正在批阅《九章律》修订稿。她搁下朱笔,对张辟强道:“传令,擢你为尚冠府丞,秩六百石。”
少年跪谢,额头触地。
“起来。”吕雉凝视他额上旧疤,“你可知,为何选你监刑?”
张辟强垂:“因……卑职母亲饿毙时,亦未出一声。”
吕雉终于露出今日第一缕笑意:“错。因你看见我袖中那支翡翠步摇,却未抬头看我的眼睛。”
真正的恐惧,不在惨叫里,而在绝对的静默中。人彘不语,反使整座长安城失声。
三日后,薄姬自请削封号,愿为先帝守陵。吕雉准奏,赐她一辆素车、两名老婢、一卷《道德经》。车行至霸陵驿,薄姬掀开车帘,见道旁槐树新挂十二只纸鸢——皆无面无目,唯以朱砂点睛,随风轻旋,如十二双不肯闭合的眼睛。
她终于晕厥。
吕雉得知后,只在薄姬的《道德经》扉页批注:“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墨迹未干,她已召来御史中丞:“拟诏:废‘人殉’旧例,改行木俑。所有宗庙俑师,须经尚冠府考校——俑面不得塑喜怒,唯刻‘恭’字于额。”
恭者,共心也。心共于一人,则万俑皆同一张脸。
(本章完|oo字)
第四章:白马之盟(oo字)
白马祠前,血尚未干。
吕雉端坐于帷幄之中,面前是跪伏的周勃、灌婴、樊哙诸将。案上,一匹白马被缚于木桩,颈间刀痕犹新,血滴入青铜鼎,腾起淡青烟气。
“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周勃朗声诵读盟书。
吕雉忽然抬手:“慢。”
她起身,缓步至鼎前,取银勺舀一勺血酒,竟仰饮尽。血沿唇角滑落,如一道赤痕。
“诸君听真——”她声音清越,穿透风声,“此盟非为护刘氏,实为护汉祚。若刘氏子孙悖逆天道、残害苍生,尔等可废之,另择贤者继统。此约,永存太庙。”
满场愕然。樊哙欲言,被周勃暗拽衣袖。
吕雉已转向张辟强:“取《太初历》来。”
少年捧上竹简。她当众撕去“正月建寅”一页,另书:“元年始,以十月为岁。”——此举削去诸侯“正朔”象征,将时间权收归未央宫。
更惊人的是盟誓尾章。她命史官添墨:“盟成之日,太后亲执白马缰绳,三匝绕鼎。缰绳所至,草木返青。”
史官迟疑:“可……实无青草。”
吕雉微笑:“那就种。”
三日后,白马祠四周遍植冬青。墨绿枝叶在霜天里灼灼如焰。
朝野哗然,皆以为祥瑞。无人知晓,那些冬青根下,埋着十二具无名尸骸——正是当年告戚夫人“巫蛊”的十二名宫人。吕雉命人剖其腹,填满青盐与桐油籽,再覆土植木。盐蚀骨,油养根,故叶色愈深,阴气愈重。
她不要神迹。她要人信:连泥土都听她号令。
当夜,张辟强奉命焚毁原始盟书。火光中,他瞥见吕雉袖口微动——那里藏着一枚小小铜虎符,形制古拙,非汉制,乃秦相李斯私印拓片所铸。
她早知白马之盟终将成枷锁。所以,她亲手为枷锁镀上金边,并在锁芯深处,悄悄嵌入一把秦时的钥匙。
(本章完|oo字)
第五章:冠者十七(oo字)
刘盈加冠礼在未央宫前殿举行。
十七岁的太子着玄端,戴远游冠,腰佩白玉琫珌。可当他接过太尉呈上的玉圭时,手指剧烈颤抖,圭尖划破掌心,血珠沁出,染红圭上“承天”二字。
吕雉立于丹陛之上,未动。
礼官唱赞:“冠者拜母!”
刘盈膝行至阶下,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吕雉俯身,亲手扶起他。就在指尖相触刹那,她迅塞入他掌心一物——非玉珏,非诏书,而是一枚核桃。坚硬、褶皱、毫无光泽。
“捏碎它。”她唇形不动,声如游丝。
刘盈怔住。满朝文武屏息。
他盯着母亲的眼睛——那里没有慈爱,没有期许,只有一片荒原般的寂静,以及荒原尽头,一簇幽蓝的火苗。
他缓缓合拢手掌。
咔。
核桃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