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院角的梧桐叶,擦过青瓦白墙,发出沙沙的声响。
唐子骞轻飘飘的一句话落进我的耳朵里,我只觉全身汗毛瞬间倒竖,头皮阵阵发麻,脑子里也是嗡嗡作响。
他在说什么?!他是故意的?!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身侧的唐子骞,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眼前这位省厅厅长,还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唐子骞吗?!他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来?!
唐子骞似乎感受到了我惊愕的目光,终于收回落在院中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他眼神古怪地打量着我错愕的神情,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抛来一句让我更为胆战心惊的话来,说道:刚才孟峰安那一枪,你觉得……会不会是我故意的安排?!
“呃——。”
我随着他的话头,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当时的画面。
枪响时,唐子骞那惊愕回头望向孟峰安时的样子,不像是作伪。如果是他之前就安排好的,不应该这么吃惊才对。
反倒是傅青云,自始至终神色平淡,似乎并没有觉得那一枪有多么突兀。
我猛地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却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不相信那会是他做的!
“呵呵呵。”
唐子骞脸上掠过一丝欣慰的笑意,微微颔首,轻声说道:孟小虎的死是早已注定的事。他就算不死在孟峰安的枪下,迟早也会死在傅青云的手里。
可是——?!我心里的疑惑还是没能解除,忍不住出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了利用价值。唐子骞淡淡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过身,缓步走到屋中央的八仙桌旁,伸手拉开正对着房门的一把椅子,面色从容地坐了下去。
身后的香案上的线香袅袅,青烟缓缓散开,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深不可测。
没了利用价值?!我连忙跟了过去,顺手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心里的好奇压过了方才的惊惧,追问道:师伯,这话怎么说?!
唐子骞斜睨了我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向门外的庭院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吐字十分清晰,说道:你可知道傅青云为什么会收孟小虎为徒,而且一收,便是他的关门弟子吗?!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但是也不太敢确定自己的判断,试探着回答道:是为了……“小财神”的那些“寄桩”?!
那些“寄桩”不过是顺手捎带的东西。唐子骞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一挺,朝我跟前欺了欺。
他的双眼定定地盯着我,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泽,声音低沉地说道:他真正要的,其实是人!
人?!为了人?!我听得一愣,脑子里一时间没能转过弯来,茫然地追问道:他为了哪个人?!
“呵呵呵。”
唐子骞忽然低笑出了声,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像在看一个没开窍的孩子,说道:他可不是为了哪一个人。
他要的——,是人!是孟家的人——!
他要的是孟家的人?!我的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里有根弦终于动了一下,隐约品出了几分味道。
不错。唐子骞的身子往后一收,重新靠回椅背上,继续往下说道:K县武馆这些年不停地扩张地盘,四处开设武馆,最缺的就是肯卖命、底子干净的人手。
而孟氏一族盘踞此地百年,族大人多,旁支子弟不计其数,最不缺的,就是人。
所以当傅青云在道一宫祈福法会遇上孟小虎之后,便使出百般手段笼络于他,还随手抛了个“关门弟子”的名头,让这家伙心甘情愿把命都搭进去,也要完成他师父交代的事。
可要想调遣孟家的人,必须得孟家家主点头应允才行。
就算当年孟起带着大房子弟外出闯荡,在长乐门下自立“金乞孟氏”的门户,那也是经过当时族中家主首肯的。否则,其他房的子弟根本不可能跟着他走。
偏偏孟起这老东西,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赶紧完成“寄桩”的交接,把“金乞孟氏”彻底从长乐门的泥潭里摘干净。让孟氏一族回归耕读本分,再不受江湖宗门掣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答应傅青云的条件?!
唐子骞抬眼扫了扫我,淡淡地说道:所以,要想从孟家要人,孟起必须得死!
可孟六安偏偏是个犟种,他从小便见识到了江湖的残酷,担心自己做不好,所以打死都不愿意坐上这个家主的位置。他继续说道:孟六安不肯上位,按照孟家祖制,家主之位便要从各房择贤而立。孟小虎想名正言顺地接掌大权,机会便愈发渺茫。
无论是哪一房的人接了家主,日后传位,首先想到的定然是自己房里的子弟,根本轮不到其他各房。
这么一来,孟怀安、孟义安、还有孟成安——但凡有资格争家主、或是出头主事的人,便都成了孟小虎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他上位路上的拦路石。他既要想办法搬开这些石头,又要逼自己的父亲顺理成章地坐上这家主之位。
听着唐子骞娓娓道来,我已经听得入了神。
唐子骞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继续讲述道:傅青云原本步步为营,把一切都算计妥当了,只等孟小虎坐稳家主之位,便顺理成章抽调孟家子弟,填充各地武馆的堂口。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孟起和孟六安在最后的关头,竟然当着全族长老的面,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孟成安!
众目睽睽之下,孟起亲口承认传位孟成安是他的安排,这话一言九鼎,金口难改,绝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事已至此,就算孟小虎当场杀了孟成安,也改变不了老祖亲传、阖族共睹的传位事实。
按孟氏祖制,家主之命大过天。这个时候,他就算是再折腾,也坐不上那个名正言顺的位置了。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孟起、孟六安这两个他血脉最亲的人,孟小虎是不杀也得杀。
他或许想凭着这弑祖戕父的狠戾,压制住各房族老。
可就算闹到了这个的地步,他终究还是没能把控住局势。无人看好的孟成安,居然几句话就迅速抢到了话语权。
族老倒戈,人心尽散,连老宅里的手下都大半弃械归房,他连眼前的乱局都镇不住,留着还有什么用?!
唐子骞目光冷冷地笑了笑,接着说道:留着他,不过是个烫手的山芋罢了。
傅青云要想保住他,既要想办法替他兜住这几条人命官司,还要受到江湖的指摘,绝对是得不偿失。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能活下来,那才叫怪事。区别只在于,死在谁的手里最干净、最顺理成章罢了。
唐子骞端起桌上的茶盏,掀开杯盖轻轻吹了吹茶水上面的浮叶,慢悠悠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我,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便是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