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茜快马加鞭,自京兆府衙署折返提点刑狱司官邸,风尘仆仆未及歇息片刻,便立刻屏退左右,于灯下奋笔疾书。时茜手握狼毫,笔走龙蛇,将潘父潘文瑞纵妻行凶、谋害儿媳沈绾溪性命的滔天罪行,以及为掩盖其妻罪孽,竟狠心放纵其残害家中无辜奴仆,施以灌药割舌酷刑的种种惨状,一一详尽铺陈于奏折之上。字字泣血,句句铿锵,力透纸背,直揭潘文瑞夫妇人面兽心、无法无天的真面目。写完,时茜亲自仔细核对,确保无一疏漏,这才郑重地盖上自己的官印,命心腹连夜送往通政司,务必在次日早朝呈递御前。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紫禁城的角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勤政殿内,百官朝服整齐,鸦雀无声,静候圣驾。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庄重而肃穆的气息。
“陛下驾到——”随着太监那特有的尖细唱喏声,身着龙袍的皇帝缓步走入大殿,坐上龙椅。待百官行过朝礼,山呼万岁之后,皇帝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陡然一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厉声喝道:“谁是潘文瑞?给朕滚上来!”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震得不少官员心头一凛。
潘文瑞,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官卑职小。在这人才济济、高官如林的早朝上,他连站进大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与其他品级较低的官员一同肃立在殿外的丹墀之下。
此刻,潘文瑞正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听着殿内传来的模糊奏对,一颗心却早已悬到了嗓子眼。自从昨日巳时,他的妻子被那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提点刑狱司提刑官,亲自带人从府中带走,径直送往京兆府的那一刻起,潘文瑞便如丧考妣,魂飞魄散。
潘文瑞比谁都清楚,他们费尽心机想要儿媳妇沈绾溪神不知鬼不觉“病逝”的真相,恐怕是再也藏不住了。妻子下狱,他这个一家之主,又岂能置身事外?今日这早朝,注定是一场劫数!
潘文瑞越想越是心惊肉跳,额头上、后背心,瞬间便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衫紧紧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在这庄严肃穆的宫阙之间,显得格外响亮。
就在他心神不宁、胡思乱想之际,殿内突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徐公公,他尖声高喊:“圣上有旨,宣工部潘文瑞进殿!”
“潘文瑞接旨!”潘文瑞一个激灵,仿佛被针扎了一般,连忙应声。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踉踉跄跄地小跑着,穿过层层官员,从侧门进入了勤政殿。
殿内光线明亮,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龙椅上的皇帝,面容威严,眼神如炬,正冷冷地注视着他。潘文瑞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在距离皇帝御座尚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顺势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出沉闷的响声。他顾不上疼痛,连连磕头,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臣……臣潘文瑞,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皇帝正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慢条斯理地啜饮着。听到潘文瑞的声音,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高台下那个瑟瑟抖的身影上,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是潘文瑞?抬起头来。”
潘文瑞闻言,心中一紧,战战兢兢地依言抬起头。但他哪里敢直视天颜,目光躲闪,眼皮低垂,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龙颜,招来杀身之祸。
皇帝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出一声清晰的“哼”声。接着,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上,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正是时茜及几位言官昨日呈递的弹劾潘文瑞的奏折。皇帝用两根手指夹着其中一奏折,扬了扬,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潘文瑞的心跳骤然加,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定然是弹劾他的奏折!
皇帝也不指望他回答,继续说道,声音陡然转厉:“这上面,可都是弹劾你的!弹劾你潘文瑞,纵容恶妻,谋害儿媳沈氏绾溪的性命!为了逃避罪责,掩盖你妻子的滔天罪行,你竟然还敢放纵她,对家中知晓内情的奴仆下此毒手——灌哑药,割人舌!潘文瑞,你好大的胆子!你好好看看吧!”
话音未落,皇帝手臂一扬,那本奏折便带着一股劲风,“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潘文瑞的身上。
……
潘文瑞只觉额角一麻,那本厚重的奏折已带着风声砸在他脚边,溅起细微的尘土。他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哪里还敢动弹分毫?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出“咚”的一声闷响,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微臣有罪……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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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皇帝面色铁青,龙袍的金线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盯着伏在地上、瑟瑟抖的潘文瑞,声音里淬着冰碴:“潘文瑞,你一个区区五品工部主事,平日里连这勤政殿的门槛都难踏进一步,更别提站到朕面前说话了。怎么?今日倒是托了提点刑狱司与几位言官的福,得了这么个‘面圣’的机会?”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潘文瑞的心上。他何尝不知皇帝为何动怒?儿子潘梓航与儿媳沈绾溪的婚事,那是御笔亲批的赐婚!如今他与妻子竟趁着沈氏绾溪重病昏迷、人事不知之际,狠心断了她的水米汤药,想让她就此悄无声息地“病逝”——这简直是把皇帝的圣旨当成了废纸,是赤裸裸地藐视皇权!
皇帝的怒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夹杂着龙涎香的气息,更显威严迫人。潘文瑞伏在地上,脊梁骨都在颤,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不慎便引来了更大的雷霆之怒。他不敢辩解,也无从辩解,唯有将头埋得更低,任由那羞辱与恐惧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骂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见潘文瑞始终如捣蒜般磕头认罪,并无半句分辩之词,皇帝心中的火气这才稍稍平息了些,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说起来,当初给沈绾溪赐婚,也并非皇帝本意。若非太后与皇后念及沈绾溪乃是故友之女,又素有贤名,在他耳边几番说项,他断不会下那道圣旨。在皇帝看来,沈绾溪比潘梓航年长了六七岁,彼时已年近三十,于女子而言,已是高龄,将来子嗣怕是艰难。而潘梓航,年少有为,已中举人,是天子门生,娶一位年纪相当、自己心仪的姑娘无可厚非。更何况,潘家还愿给沈绾溪一个平妻的身份,这在皇帝眼中,已是仁至义尽,并未亏待了她沈绾溪。
反倒是沈绾溪,仗着两家父母早年间一句口头的娃娃亲约定,便死死抓住不放,非要做那正妻不可,未免显得有些不识大体,甚至咄咄逼人了。想到此处,皇帝看向地上潘文瑞的眼神,便又多了几分不耐与审视。
……
退朝的钟声沉闷地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如同潘文瑞此刻的心情,虽有惊,但无险。当那“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半月”的旨意从天子口中吐出时,他几乎要在心底吁出一口长气。而当听到对他夫人“判去皇家盐场服刑三年”的判决时,他虽故作震惊,眼底却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冷光。皇家盐场?那是人待的地方吗?他潘文瑞的夫人,岂能受那份苦楚?
果然,圣意虽不可违,却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退朝之后,潘文瑞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府中。他脸上再无朝堂上的半分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厉风行的决断。“来人!”他沉声喝道,“将夫人名下所有的商铺、田庄,不论大小,即刻挂牌变卖,我要最快度套现!”
管家虽心下惊疑,夫人刚获重刑,老爷不先去探望,反倒急着变卖夫人的私产?但他不敢多问,潘文瑞此刻的眼神,冷得像冰。“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
潘夫人的产业在沈绾溪十几年的经营和管理之下很是丰厚,平日里是潘夫人安身立命、炫耀攀比的资本,此刻却成了潘夫人免于苦役的救命钱。潘文瑞动用了所有关系,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在短短三日内便将所有产业尽数出手,换成了沉甸甸的银子。他亲自将这笔足以让普通百姓几辈子衣食无忧的罚银送入了户部。
银子到位,效率奇高。原本被判三年盐场苦役的潘夫人,在天牢里不过象征性地待了几天,便被潘文瑞亲自接回了府。那皇家盐场的烈日风霜、粗食重活,于她而言,仿佛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便烟消云散。潘府上下,除了少了些铺面田庄的进项,以及潘文瑞那闭门思过的半月清静,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然而,这份“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沈家原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
沈绾溪的病榻前,沈母听着下人从外面打探来的消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厥过去。沈母胡氏紧紧抓住沈父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尽的焦虑:“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那潘家老爷,不过是罚了半年俸禄,在家闭门思过半个月就没事了!还有他那毒妇夫人,听说只在牢里关了几天,潘文瑞交了些银子,就把她给接回家了!这、这还有王法吗?他们都好好的回家了,那我们溪儿呢?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变本加厉地折磨咱们的溪儿啊!”
沈父脸色铁青,一拳重重捶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桌面的茶杯都震得叮当作响。“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圣上英明,怎会如此轻判?那潘文瑞分明是用银钱买通了关节!”沈父气得胡须都在颤抖,却又深感无力。潘家是官,如今更是毫无损,他们沈家是民,拿什么去抗衡?
沈逸城站在一旁,脸上是与其年龄不符的凝重和愤怒。他先是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恨声道:“没想到,费尽周折,最后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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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父,语气异常坚定:“爹!娘!事到如今,咱们说什么也不能让姐姐再回潘家了!绝对不能!”
“逸城,你……”沈母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
“娘,您听我说!”沈逸城打断母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姐姐这次能从潘家活着回来,能得到医治,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全都是多亏了春桃那丫头!若不是她对姐姐够忠心,又识字,心思缜密,胆子又大,能从那牙婆手里逃出来,拼死跑到咱们家报信,咱们至今都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潘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打算趁姐姐病重,断水断粮断药,活活把姐姐折磨死啊!”
一想到春桃形容姐姐当时的惨状,沈逸城的心就像被刀剜一样疼。“那是咱们的亲人啊!他们怎么下得去如此毒手!”
沈逸城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继续道:“这一次,我们是侥幸救回了姐姐。可潘家吃了这么一个暗亏,又没受到真正的惩罚,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他们只会更恨姐姐,更恨我们沈家!咱们能救一次,还能救第二次、第三次吗?若姐姐再回潘家,潘家那两个老东西,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肯定不会放过姐姐!到时候,他们定会更加小心,手段也会更加隐秘毒辣,姐姐就真的没活路了!爹,娘,为了姐姐的命,我们绝不能让她再踏入潘家那个虎狼窝半步!”
沈逸城的话,字字泣血,掷地有声。沈父沈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一丝决绝。是啊,不能再让溪儿回去了,哪怕是拼了沈家的一切,也要护住女儿的性命!
窗外,天色阴沉,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沈家与潘家之间,悄然酝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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