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透过夹道的槐树叶,筛下满地斑驳碎金。七皇子一袭月白锦袍,缓步跟在王侍卫身后,靴底碾过落在青石板上的槐花落蕊,看似闲适,袖中指尖却已悄然凝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蛊气。那蛊虫名唤问心,平日里藏在他指尖薄茧之下,只需一瞬,便能顺着人呼吸的间隙钻进去,叫人在浑不觉察间,将心底最实的话全倒出来。
王侍卫是鲁王世子的近卫,鲁王世子有很多事都是交给王侍卫去办的,因此,王侍卫就如鲁王世子的一双手,一个影子。
七皇子心中清亮,此刻指尖微动,那缕蛊气便如细缕蛛丝,悄无声息飘向王侍卫后颈,不过眨眼便没入了衣领。
不过半息,王侍卫原本挺直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些,眼神依旧恭敬,瞳孔深处却漫上一层茫然的混沌。
“夜深了,世子匆忙派王侍卫你过来,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七皇子顺手折了枝槐梗,漫不经心地拨着叶边,语气像随口闲话。
王侍卫果然讷讷开口,声音没了平日的谨慎,直愣愣地往外倒:“回七殿下,世子爷今日刚使人去了西周京畿卫的大牢,把前两日扣押的那批弟兄全赎出来了。”
“哦?”七皇子眉尖微挑,“西周京畿卫的人刚把咱们的人抓进大牢两日,就同意咱们赎人,放人走了?”
“咱们的人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追灵霄宫那些道士时,把大街上的西周百姓撞倒了几个,还掀翻了几个摊子。
西周京畿卫的人也不想为难与咱们摩柯结仇,所以给世子爷传话时就言明了,要咱们给撞倒的人和摊子赔偿银两,这事就了结了,咱们的人就能领回来了。
传话的西周将士还说,让咱们早点交钱赎人,不然京畿卫就要跟咱们算住宿费和伙食费了。”王侍卫憨憨地摇头,“不过,咱们那些弟兄一出来,提刀就要去醉红尘三号楼,说要找灵霄宫的道士算账——前两日在西市街口,他们就是跟灵霄宫的那些道士起了冲突,才会被京畿卫抓进大牢的,他们一直记着呢。”
七皇子听到这指尖猛地发力,掌心里那根被攥了半响的槐梗立时不堪重负,伴着一声清脆的“咔擦”脆响,整整齐齐断成两截,半截断茬随着他微蜷的指缝轻轻坠落在地,滚过铺满青石板的路面,没了声息。
灵霄宫?这三个字像粒烧红的铁砂,狠狠硌在他耳骨上。自踏入上京城城门的那一刻起,关于灵霄宫在此处设有道馆的消息,便顺着街头巷尾的闲谈钻进了耳朵——据说是西周天子特意下的旨,以传道授法为名,专程把灵霄宫掌门玄灵道长请进上京,又耗了半座御花园的边角地,督造了这座气宇轩昂的道馆,牌匾上那几个字还是皇帝亲笔题的,摆明了是给足了灵霄宫颜面。
玄灵道长……七皇子喉结暗滚一下,眸底掠过一抹冷峭的阴翳。这位灵霄宫掌门,与他们摩柯部的纠葛可不是一星半点,与玄灵道长及灵霄宫的几场冲突,对方仗着一手玄妙的术法,没少让摩柯的勇士栽跟头,这笔账还明晃晃地记在那儿。如今明知仇人在别人的地盘上立了桩,以他们摩柯人的性子,哪有不攥着拳头上门寻仇的道理?
可偏偏——七皇子脚尖碾过地上那截断槐梗,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石面碾出痕。那鲁王世子,莫不是个脑壳不清醒的蠢货?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西周的上京,是人西周天子的卧榻之侧,不是他们摩柯的领地,可任由他们摩柯人随意撒野的地方!
这次他们摩柯使团千里迢迢来西周,明面上打的是给西周皇帝贺寿的幌子,礼单抬得比谁都高,言辞谦得比谁都恭,西周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在这种节骨眼上,敢公然去找灵霄宫的麻烦?那道馆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周皇帝亲口请来、亲手赐地建的脸面,打灵霄宫的脸,无异于直接甩西周皇帝的耳光,真要闹开了,西周皇帝会找他们摩柯麻烦不说,还有可能会把他们摩柯赶出西周地界。
那蠢货到底是没睡醒,还是根本没长脑子?七皇子望着道馆方向,指节又一次缓缓攥紧,指腹下残留着槐梗断裂时的细碎毛刺,扎得掌心微微发疼,恰如此刻心头翻涌的那点焦躁——就怕鲁王世子犯浑,凭着一股蛮横,把摩柯使臣团所有人都拖进这滩没底的浑水里。
“灵霄宫的人,倒是敢还手?”七皇子顺着话头问。
王侍卫嗤了声:“还什么手?那些道士精得很,见到咱们的人前来找麻烦,就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跑。
要不然,咱们的人也不会追着他们跑,撞倒人,掀翻了延街摊子,最后被西周京畿卫的人抓到大牢去了。
咱们的人得知玄灵道长曾在醉红尘三号楼开过专属房间,而如今玄灵道长不在上京城,所以灵霄宫那些玄灵道长的徒子徒孙,直接就住进醉红尘三号楼玄灵道长来的专属房间,缩在房间不露面了。
三号楼的伙计也帮着拦,说什么住客安宁不能扰,愣是叫咱们的人离开。”
这话落定,七皇子心头猛地一凛。
不对。
鲁王世子是什么性子?那是个烧红的烙铁都要攥三攥的主,他的手下被西周京畿卫关入大牢两日,能就这么算了?再者,醉红尘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周郡主贞瑾伯爵的产业,而西周郡主贞瑾伯爵身后是萧家军和镇国公鬼仙。
醉红尘是乾坤倒转楼,在外面看,楼层是从一楼到九楼,可进了醉红尘,楼层根本数不到头,所以,楼里都布设了传送阵——住客要去哪一层,不必走楼梯,也没有楼梯,直接在入口踏阵,眨眼便能到想去的楼层,住客只能凭着房卡进入入住的楼层。正因这阵法玄奇,最忌讳有人强行闯阵,醉红尘开业至今,还没发生过人硬闯,被阵法阵灵困了示众的事。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鲁王世子派去的那些手下混不吝的,该不会真在醉红尘里闹起来了?
七皇子刚要再问,那被问心蛊控住的王侍卫却先开了口,语气里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恨铁不成钢:“可不是要闹嘛!那帮人哪肯听劝?这也怪不了他们,世子爷交代他们办的事若没办好,回头世子爷定会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