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趁热吃,汤还滚烫。”
他把碗放在石板上,递过烧饼。
贺景春接过烧饼轻咬一口,酥脆外皮应声裂开,烘烤芝麻的焦香混着麦面甜香,暖意顺着舌尖滑入胸腹。
他又舀起一枚馄饨送入口,薄皮软嫩,鲜肉馅鲜而不腻,汤中浮着虾皮、碎紫菜,一口热汤入喉,一路暖至胃腑。
他两腮微微鼓起,低头细细咀嚼,素来沉静温和的眉眼间,难得透出一丝卸下心事的孩童气。
丰年蹲在墙根青石上,端着大碗埋头吞食,呼噜声响彻巷间,吃得满头薄汗,随手用袖口拭去额间汗珠,抬眼望向贺景春,憨厚一笑。
贺景春便也忍不住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
头顶槐叶被穿巷微风拂动,沙沙轻响不绝。风卷着远处食摊残留的煎炸油烟,混着邻院飘来的葱油香气,淡淡萦绕二人身侧。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巷子里,一个坐在石墩上,一个蹲在墙根边,吃馄饨,啃烧饼,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
他咽下最后一个馄饨,用帕子擦了擦嘴,忽然开了口。
“丰年,你说石头今年多大了?”
丰年嘴里还嚼着烧饼,稍稍停顿回想,含糊答道:
“三岁半吧。”
“三岁半啊。”
贺景春轻声重复一遍,语声轻得似一缕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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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载便到开蒙年岁。王嫂白日整日伏案雕琢饰,手上活计一刻不得闲,哪里还有余力教导孩儿识字断句。”
丰年连连点头附和:
“可不是这个理。小人听闻咱们好些铺面不少匠人伙计,家中孩童皆是这般。延请蒙师束修高昂,一季便要数两纹银,寻常人家哪里负担得起?孩童终日在街上乱跑嬉闹,大字不识几个。”
贺景春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墙根底下刨食的芦花鸡身上,鸡爪子一下一下地刨着土,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很认真,也很知足。
“咱们铺内匠人、伙计家中,唯有王嫂一户孩童吗?”
他问。
丰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吴掌柜家的小子今年五岁了,也没请先生,就跟着他爹打算盘。后厨老陈家的孙子七岁了,天天在街上疯跑,认不得几个字。还有对面咱们绸缎庄老刘家的闺女,终日在家帮衬家务……”
他顿了顿,挠挠头:
“三爷,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贺景春饮尽碗中剩余清汤,将瓷碗轻搁青石板,后背轻靠粗老槐树粗壮树干,抬望向头顶层层枝叶,眸光沉静柔和。
“我打算置办一间蒙学小塾。”
丰年闻言一惊,手中半块烧饼险些脱手落地,瞠目望着他:
“啊?您说要办学堂?”
“不用多大,”
贺景春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寻一处闲置空屋,添置数套木桌木凳,延请一位启蒙先生。不必教习艰深八股、科考策论,只教孩童识得常用汉字、习得基础算术,来日不至于做睁眼瞎。若是女娃入学,再另聘女先生,课余传授錾花、制点心一类手艺,令她们日后手握一技,足以独立谋生。”
丰年张着嘴怔愣半晌,方才回过神,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三爷此话当真?”
“什么蒸的煮的,自然是真的。”
贺景春缓缓自石墩起身,抬手掸去袍身落上的槐叶碎尘,眼底藏着柔软悲悯:
“刚才望见石头熟睡模样,心中便生出几分怜惜。王嫂终日埋活计,分身乏术,何来功夫教导孩儿?铺中一众伙计匠人,家境大多清寒,无力延请先生,孩童白白荒废年少时光。可字总是要识的,若是目不识丁,往后连账本、账单都看不明白,一辈子就只能靠蛮力苦役谋生。”
他走了两步,在巷子里来回踱着,步子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教学不必求深奥,熟读《三字经》《百家姓》足矣,能写下自身名姓、算清日常柴米账目,便算达成初衷。何况铺中錾刻、制衣、烹点心的匠人数目众多,课余亦可轮流指点他们习得手艺,总有一样合孩童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