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桌上的酒菜都空了,老板在柜台后面开始收拾碗筷。
我们起身离开。
铁牛走路已经开始打晃,我和阿芋一人一边,搀着他,送他回酒店。
路不远,风呼呼地吹着我们的脸,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铁牛忽然迎着风停了下来。
他站着,整个身子绷紧,然后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
他原本低沉稳重的声音,此刻像一面漏风的墙:“阿若,对不起!对不起。。。。。。
我骗了你!当年我跟你说别让人家挑,要自己挑家人。。。。。。
我说那些,是因为我怕自己没人要,怕你比我先离开种子园!”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发颤,断断续续:“我以前很想要有个家,想要父母。
所以有人肯要我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挑。
我走了。。。。。。
可是我后悔了!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养父母对我很严厉,哪次成绩没考好就得挨打。
在种子园里,老郑都没打过我!”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越来越刹不住:“我十三岁那年,原本一直怀不上孩子的养母怀孕了,给我生了个弟弟。
在那之后,他们就不逼我念书了。
但我自己要念!我要证明自己有价值!我奋发图强,我名列前茅,我考上了名牌大学!可他们还是没有多看我一眼。。。。。。
毕业之后,他们是让我接手了家里的生意。
但我知道,将来还是要还给我弟弟的。
所以,我在那个家里算什么?那是我的家吗?我的家到底在哪啊?”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夜风把它卷走,又一圈一圈地裹回来,空荡荡地砸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他那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根在哪,家就在哪。
你还带着种子园的名字,那你就还是种子园的苗。
种子园永远都是你的家。”
他整个人忽然脱力,往下一坐,跌倒在路边的台阶上,两手撑在地上,低头崩溃大哭:“阿若!我好想回家!好想回种子园啊。。。。。。
我改了姓,但我没丢掉种子的名。
我选错了,现在罚抄一千遍、一万遍名字,可以重新回去吗?”
我也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风把他大衣的衣角吹得翻起来。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从前的种子园,我们都回不去了。
但种子园里没有坏种,走到哪都能生根发芽。
阿蘅,别被大风吹倒了。”
他哭得说不出话,就只是拼命地点头。
阿芋蹲在他另一边,伸出手,递给他一张餐巾纸。
他抬起头,阿芋没有说话,也没有比划,只是把那张纸塞进他手心里,然后收回了手。
他正准备擦眼泪,低头看到那张餐巾纸上是阿芋画的一棵桂花树,和种子园里的那棵形态一模一样。
他瞬间哭得更凶了,攥着那张纸,哭了很久。
风继续吹着,路灯下,我们三个人蹲在路边,像三棵被风压弯了腰的树。
但根还连着土,都还在。
过了一会儿,他的哭声渐渐低了。
阿芋站起来,走回我身边。
铁牛也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攥着那张餐巾纸,没有抬头,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我们把他送回酒店房间。
他坐在床上,脱了大衣,那枚打火机从他口袋里滑出来,落在被面上。
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递给我:“阿若,这个,还你。”
我笑了笑,“我不抽烟,你留着吧。”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退房时间最晚下午两点,你什么时候走,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