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夙朝。
他甚至未曾抬眼看皇后,深邃的目光只沉沉落在身边娇艳的人儿身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和一丝对不识趣之人的明显厌烦。他指尖微凉,触感却沉重,声音低沉而充满独占意味,在这片寂静中清晰地回荡:
“胡闹。”他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更像是某种亲昵的认定,“身子不好,莫要饮酒。”他甚至没有去分辨那盏中究竟是酒还是茶,便直接定了性。
说话间,他的目光掠过澹台凝霜微微蹙起的黛眉和那瞬间显得“羸弱”几分的姿态,心头火起。没看见他的美人儿都被气得心口疼了吗?脸色瞧着都白了些!岑婉就知道惹他的美人儿生气,真是不知所谓!
他指尖微微用力,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那只琉璃盏从澹台凝霜手中轻轻抽离,随手置于自己面前的龙案上,出“嗒”的一声轻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这一下,不仅彻底截断了澹台凝霜看似恭敬实则挑衅的举动,也完全无视了皇后可能做出的任何回应,更是将他对宸皇贵妃的偏宠与维护,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宗亲重臣面前。
暖阁内,落针可闻。唯有角落的漏刻,滴答作响,记录着这难堪的静默。
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被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只见摄政王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玉扳指,眼风如刀,刮过岑婉僵硬的面庞,语带讥诮,字字清晰:
“到底是个填房,就是没规矩。竟当众把原配逼得给你敬酒。”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高踞上的萧夙朝与澹台凝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偏向,“陛下的元后是宸皇贵妃,有你什么事儿?在这儿摆不正位置。”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威远候便从容接话,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语气看似平和,内里却淬着冰:“话不能这么说,摄政王。皇后娘娘……多厉害啊。”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脸色煞白的岑婉,“还没进宫,便能‘深明大义’‘顾全大局’,逼得陛下痛失所爱,贬妻为妾,生生让元后之位空悬,这份‘功劳’,岂是常人能及?”
这几乎是赤裸裸地撕开了当年那桩旧事的遮羞布。岑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钻心的疼痛。
紧接着,清冷如玉碎的声音响起,是向来寡言的祁司礼,他只吐出四个字,却重若千钧:“不知所谓。”
他身旁的鹿衍洲,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薄唇轻启,补上更直白的二字:“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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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接连而来的攻讦,一句比一句锋利,一句比一句不留情面,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岑婉和她身后岑氏一族的脸上。暖阁内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然而,这还未结束。
作为萧夙朝的姐夫,与帝王一同长大的盛阎戾更是直接,他冷哼一声,目光如电射向岑婉方向,毫不避讳地斥道:“不要脸!”
他们这伙人,自少年时便与萧夙朝厮混在一起,情谊非比寻常。如今眼见着真正的兄弟被设计,看着被他们视作弟妹、从小宠到大的美人儿受此大辱,哪里还忍得住?此刻纷纷声,既是维护,更是对岑氏及其背后势力的强硬表态。
在这片针对皇后的无声讨伐中,处于风暴中心的澹台凝霜,却仿佛浑然未觉。她甚至没有去看岑婉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只自顾自地拿起一方素白锦帕,姿态优雅地倾身,轻轻擦拭去萧夙朝唇角方才饮酒时不慎沾染的一丝酒渍。动作自然亲昵,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占有。
萧夙朝反手便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他屈起手指,带着几分狎昵的力道,轻轻挑起美人儿线条优美的下颌,迫使她抬起那张秾丽绝伦的小脸。他深邃的眸底暗潮汹涌,方才因旧事被提及而升起的阴戾在对上她水漾眸光时,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欲念与纵容,嗓音低沉而危险:
“又想勾朕?”他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肌肤,带着薄茧的触感引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澹台凝霜眼波流转,那里面没有丝毫被当众质问的惶恐,反而漾起一抹狡黠又娇媚的笑意,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就怕陛下……不让臣妾勾呢。”
这话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萧夙朝眼底压抑的烈焰。
让!他打心眼里让!他恨不得这妖精时时刻刻、处处地界都来勾他!这蚀骨销魂的滋味,唯有她能给。
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几乎要克制不住当场将她揽入怀中深吻的冲动。那握住她小手的大掌收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指骨揉碎在自己掌中,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
暖阁内,帝妃之间这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与方才针对皇后的疾风骤雨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一边是冰刃加身,屈辱难当;一边是旖旎缱绻,圣心独宠。这云泥之别的待遇,比任何言语的斥责都更让岑婉无地自容。
就在这剑拔弩张与旖旎交织的诡异气氛中,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儿兴奋的女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凝滞:
“亲一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望舒正双眼放光地盯着帝妃二人,脸上写满了“快继续”的期待。她身边的顾修寒刚灌下去的一口酒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连咳几声,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侧头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舒儿?!你……认真的?”这丫头,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然而,这还没完。时锦竹立刻抚掌附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就是的!望舒说得对!我都想看你俩亲好久了!”她扯了扯身旁丈夫的衣袖,“司礼,你说是不是?”
祁司礼:“……”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冷面将军,此刻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家兴奋得两眼放光的夫人,内心一片无奈。他老婆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磕cp,尤其是陛下和皇贵妃这对,仗着和皇贵妃是手帕交,近水楼台,天天在他耳边念叨,甚至好几次因为嫌弃他“打扰”她脑补而让他睡书房……祁司礼只觉得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凌初染也是个爽利性子,见状直接上手,笑着推了叶望舒一把,力道巧妙,正好让转头想跟顾修寒解释的叶望舒猝不及防地跌回顾修寒怀里,唇瓣好巧不巧地擦过了他的脸颊。
凌初染拍手笑道:“这才对嘛!要起哄怎么能把你们俩落下?有福同享,有‘亲’同当!”
一旁的谢砚之淡定地执起酒杯,对此情景仿佛早已司空见惯,只微微颔,对身边投来目光的同僚低语了一句:“无妨,习惯就好。”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命和纵容。
而独孤徽诺,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她优哉游哉地啜了一口酒,笑眯眯地隔空对叶望舒喊道:“舒儿!记得伸舌头哈!要亲就亲个扎实的!”
“噗——”
这次是真有人喷酒了,正是一脸懵圈的鹿衍洲。他拿着酒杯,看着这群肆无忌惮的夫人团,脸上是大写的问号和震惊:???这些女人……都这么生猛的吗?!
而被众人起哄的焦点之一——澹台凝霜,非但没有丝毫羞窘,反而也露出一副“磕到了”的兴奋模样,美眸亮晶晶地看着叶望舒和顾修寒的方向,小声雀跃:“亲了亲了!”那神态,与平日的娇媚慵懒截然不同,倒显出几分纯真的娇憨来。
她这全然投入看戏的模样,以及那无意识流露出的动人神采,让她身侧的帝王眸色骤然转深。萧夙朝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的注意力轻而易举地拉了回来。澹台凝霜回头,瞬间撞进一双暗流汹涌、满是独占欲的暗金色丹凤眼里。那眼底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暖阁内的气氛,因着这几位夫人插科打诨般的起哄,竟诡异地从之前的冰冷对峙,转向了一种带着混乱、尴尬,却又莫名活跃的荒诞局面。只留下上帝妃之间眼神拉丝、一触即的暧昧张力,以及皇后岑婉那张已然毫无血色、在喧嚣中被彻底孤立和遗忘的苍白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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