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她忍不住回头:“父王,她……算计至此,不累么?”
少昊正低头看着那局已乱的棋,闻言,嘴角勾起淡淡但复杂至极的浅笑,有骄傲,有洞察,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慨叹。
“累?”他缓缓道,“可能。但有些人,生来便是要下大棋的。他们的乐趣与归宿,就在这纵横十九道内。至于旁人是棋子还是棋手,是觉得被算计还是被成全……”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端看各人的悟性与格局了。”
阿念默然,再次行礼,轻轻退了出去。
廊下月色如洗,将她孤清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缓步走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父王最后的话语,眼前却浮现出灵曜离别时那洒脱又深邃的笑容。
那笑容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片浩瀚汹涌的沧海与算无遗策的星空?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明月。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这条看似平静的宫道,正延伸向一片前所未有的、波澜壮阔的天地。
而引路的那盏灯,虽暂隐于云雾之后,其光早已照亮了她必须独自前行的路。
暮春的辰荣山,宫苑深处几株晚开的辛夷正吐露芬芳。玱玹自议政殿出来,摒退左右,独自沿着覆满青苔的石径缓步而行。政务繁剧如山,唯有这片刻独行,能让他眉宇间属于帝王的沉凝稍减,透出几分本身的倦意。
转过回廊,前方玉阶下立着一道人影。
是个女子,着一身素白衣裙,长绾成简单的流云髻,鬓边簪着几朵浅紫的辛夷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间那串珊瑚珠链——颜色是极罕见的赤金红,颗颗圆润,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女子闻声转身,见是玱玹,立刻双手交叠于身前,盈盈下拜,姿态优美:“臣女有辛氏兰晴,拜见陛下。”
玱玹脚步未停,只淡淡颔,目光在她间那串珊瑚上停了一瞬。
有辛兰晴起身,见帝王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暗喜,面上愈恭谨柔顺,声音清越:“臣女正欲往向太尊请安,陛下也是去探望老祖宗么?”
老祖宗三字甫一出口,玱玹的脚步倏然止步。
他离她五步之遥的落花之中。缓缓侧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起来。
这张脸生得清秀可人,眉眼间确有几分刻意的柔婉。
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脸,她的衣饰,她刻意模仿那份记忆中某人曾有的、介于少女娇憨与上位者疏朗之间的姿态。
素衣,高髻,莲花绣样,还有那套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赤金红珊瑚……连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清冽如雪后的冷香,都仿佛是从久远记忆里打捞出来的赝品。
玱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颜色暗沉了几分,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深海。他玄色帝袍上的暗金纹路,在穿过海棠花枝的斑驳光影下,泛着无声的威压。
“向太尊请安?”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太尊近年潜心静修,不喜寻常叨扰。你有这份心,遣稳妥的宫人将新贡的春茶送去便是。”
有辛兰晴一怔,忙道:“陛下体恤。只是臣女初入宫闱,想着礼不可废,总该亲至殿前,方显敬意……”
“不必亲往。”玱玹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尊清静惯了,不惯生人近前。便是孤,若非紧要之事,亦只在殿外行礼问安,不敢轻扰。”
他目光再次落回她那身白衣与夺目的珊瑚红上,似在欣赏,又似在评估一件不合时宜的器物。“春日繁华,宫苑内姹紫嫣红方显生机。你这身衣裳,颜色未免过于素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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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辛兰晴心头一跳,不知怎的有些慌,连忙应道:“陛下说得是,臣女只是觉得白衣清雅,更衬这春日光景……”
“清雅自然好。”玱玹的目光已从她身上移开,投向远处飞檐上盘旋的孤鹰,声音随风飘来,清晰而冷淡,“但宫闱之内,自有法度章程。何时何地,何种身份,该着何衣,该行何礼,该言何语——这些规矩,有辛氏送你入宫前,未曾请宫中旧人仔细教导过么?”
有辛兰晴脸色倏地白了,再次深深下拜:“臣女……知错,定当谨记陛下教诲。”
“知错便好。”玱玹不再看她,迈步从她身侧走过,玄色袍角拂过满地落英,未曾停留半分,“且退下吧。太尊那里,非奉诏不得擅近。”
“臣女遵旨。”有辛兰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重重花影之后,才敢缓缓直起身。
一阵风吹过,她间的珊瑚珠串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她抬手摸了摸那珠子,指尖冰凉。
他方才的眼神——不像是欣赏,倒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那目光深处,仿佛结了层薄冰,冰下有什么东西,让她莫名心悸。
消息传开时,辰荣馨悦正与曋淑妃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插花。
几枝新折的玉兰,几束淡粉的海棠,还有从暖房里催开的早芍药。馨悦执着一柄银剪,正仔细修剪芍药冗杂的枝叶,听贴身侍女低声禀报完辰荣山那一幕,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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