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但如此,四大世家也并未闲着。鬼方氏族长早已严令子弟不得参与,违者重惩,甚至暗中遣人盯着带头闹事的几家;赤水家调动暗卫,严密监视各处异象源头;西陵家勒令本族所有子弟与依附的巫祝,不得妄言;青丘涂山璟更是在接到情报的第一时间便派人暗查阵法源头,试图揪出那藏在幕后以精密阵法制造天谴之象的高人。
而离戎昶与防风意映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在一次中原数家大氏族的聚宴上,离戎昶听到有人醉后口出秽语,隐射朝瑶“牝鸡司晨,触怒鬼神”,当即拍案而起,怒斥道:“放你娘的屁!没有大亚当年的谋划与周旋,你们祖坟上能有今日的香火?再敢嚼舌根子,信不信老子先替天行道,收了你这满嘴喷粪的舌头!”
他嗓门洪亮,威势迫人,一番不留情面的痛骂,直令那醉鬼及其族人面如土色,席间气氛骤冷,再无人敢接关于朝瑶的话题。
防风意映更显手腕,不动声色地疏远了几家暗中推动流言最积极的氏族女眷往来,甚至在两家与防风氏有商贸往来的家族试探时,直接回以冷淡。
这等无声的切割,在注重姻亲与世交的氏族圈中,其信号比离戎昶的怒骂更具深意。
一时间,那些先前鼓噪得最凶的家族,现自己不仅被王权警告,被其他大族防备监视,连带着连原先一些经营不易的利益网络也开始松动,真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他们最焦虑的是风暴中心那人的沉默,她为什么不动?为什么连一句辩解,一声斥责,一个眼神都没有?她在等什么?还是说……这一切根本早就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是她乐见其成的一环?
这种无从着力、仿佛一拳打在云团上,又仿佛被看不见的猛兽在黑暗中凝视的感觉,让他们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当年在皓翎与西炎那番整治中没落的氏族或残存势力,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不甘如此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大河逆流、万鸟投江、日月同辉这种铺天盖地的明枪是不可能继续,稍有不慎,便会留下证据,引火烧身。甚至还会让百姓信王庭所说的“这是宵小之徒制造的妖孽作乱”,“这是苍天在惩罚造谣的恶人”。
于是,明枪改为防不胜防、毒入腠理的暗箭。
五神山巅,自从灵曜殿下有了跳海的兴趣,这次灵曜以幽烛国主身份归来,皓翎王宠爱幼女,舐犊情深,便下旨将观海崖?化作乃皓翎禁地,寻常人等不得靠近。
山崖探出云海,其下万丈深渊,怒涛拍岸,声如惊雷。
灵曜一身素白衣袍,静静地立于崖边,海风将她未束的长吹得狂舞,衣袂猎猎作响,远远望去,恍若一朵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云。
她已在此站了整整半日,从午后炽烈的阳光,站到如今夕阳沉入海平面,余晖将天海染作一片瑰丽的金红交融,再慢慢褪去,化作沉静的靛蓝与暗紫。
她的手中,握着两枚温润的玉简。
一枚入手炽热,神识探入,九凤那不耐烦又强作凶恶的吼声在识海中炸开:“小废物!你这点破事到底要磨叽到什么时候才完?老子这儿一堆事,那帮废物玩意天天吵得老子头疼!战决,听见没有!”吼完了,玉简传讯的末端,有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妖力残留,笨拙又无比执拗地勾勒出一簇小小的、燃烧着的九头凤凰虚影,转瞬即逝。
那不是生气,不是恼怒,是他独有方式的挂念,是烈焰之下潜藏的焦灼,吼的是事,念的是她归期。
另一枚入手冰凉,触之如霜雪。神识浸入,耳边便似响起那人玩世不恭、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慵懒的嗓音:“最近离戎老伯在清水镇又弄出了新花样,把驴肉片得薄如蝉翼,用山泉水酿的黍米酒涮着吃,据说鲜嫩得能咬掉舌头。他念叨你好几回了,问你这位大忙人何时得空,去尝尝他那天下第一涮。哦,对了,他还特意给你留了一坛六十年的粮红酒,说是给你……压压惊?”
语气轻松如闲聊,而且还带着点浪荡子邀约美人的调笑,绝口不提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不提那些诡异的天罚,不提暗处的腥风血雨。
他只说清水镇的新鲜吃食,说那坛为她留的陈年佳酿。他用最寻常的口吻,说着最不寻常的惦记。他知道这些风浪伤不了她,但他心尖上的那一点肉,容不得半分尘嚣沾染。
杀人他亲自动手,关心他化作最无关的琐事。
海风猛烈,几乎要将人吹下悬崖。灵曜缓缓收拢五指,将两枚承载着截然不同、又同样沉重的惦念的玉简紧紧攥在掌心,那温润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她抬眼,望向眼前那一片无垠的海。夕阳已完全沉没,暮色四合,海天在远方交汇成一条模糊的暗线。
初起的星子疏疏落落,嵌在深紫色的天幕上,冷冷清清。海浪一波一波,永不停歇地撞击着崖壁,出亘古不变的轰鸣,那声音宏大而单调,听久了,会让人生出一种时间在此凝滞的错觉,又感觉这天地初开时便是如此,也将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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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投向那片深沉的墨蓝,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似乎穿透了眼前这浩瀚的波涛,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及的彼岸,或是逆着时光之河,溯流回了过去的某个罅隙。
她想念很多人,想那北极天柜的玄冰殿中,九凤一边骂她“小废物,大冷天不知道用灵力护体,非要挨冻”,一边皱着眉,动作小心翼翼,用厚实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起,只露出一张脸,炽烈的灵力渡过来,驱散她指尖最后一点寒意,霸道又笨拙。
想那清水镇的深巷或山间的月色下,防风邶或是相柳牵着她的手,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那时,他脸上属于防风邶的戏谑会短暂褪去,属于相柳的清冷会染上暖意,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温柔宠溺得毫不掩饰,就像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人,装得下这片刻宁静。
想五神山的宫道回廊,蓐收与她并肩而行,两人为了一桩政务或是一个术法难题争论不休,有时气得她跳脚,他竟不恼,只无奈地笑着摇头,眼里都是纵容。
那时日光正好,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连争论声都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