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已深,大荒之野朔风凛冽,万木凋敝。然清水镇方圆百里,宛若一块磁石,将八方气运与目光尽数汇聚。
镇外营盘连绵不绝,甲胄严明,旌旗蔽空。然细观之下,铁黑色的西炎军旗与墨青色的辰荣旗号并列而立,无半分违和。
士卒往来,口令清晰,操练之声震彻寒云,虽寒风如刀,兵卒甲胄上不见丝毫霜花凝结,足见其血勇之气。
镇中景象,则与军营之肃穆迥异。恰逢年关将近,加之天地祭的诏令如惊雷般传遍大荒,昔日安宁平和的城池,早已成了沸反盈天的巨大工场与市井。
宽敞笔直的青石主街两侧,屋檐下挂满了为迎新岁而备的红绡灯笼,虽未点燃,却在腊月的寒风中摇曳出一片暖色的期盼。
无数从皓翎、西炎乃至更远之地赶来的商旅、匠人、巫祝、信徒,将街巷塞得水泄不通。
药铺里熬煮汤药的苦涩气、铁匠铺里锻造祭器的火星气、绸缎庄里蜀锦的柔滑气、食肆酒幡间炖肉与新醅酒的香气,与千万人的呼吸混杂一处,聚成一团蒸腾直上的白雾,悬在镇子上空,驱散了部分严冬的酷寒。
洪江曾叱咤风云的辰荣大将,如今身披西炎王特赐的锦袍,神情威肃,须星白,难掩岁月风霜。
他案头堆积的文书卷宗已如山高,皆是关于祭祀诸般仪程的呈报与确认。皓翎与西炎礼司、神司、还有他昔日军中通晓古礼的老人,三方不同服色、操着不同口音,终日在此地争辩、核算、勘定。
洪江不厌其烦,事必躬亲,从高逾九丈、需引山石为基的祭台形制,到祭品三牲六礼的品级陈设,再到两位帝王驾临的行进路线、驻跸之所,乃至随行侍卫军容的制式配合,无不逐一推敲,务求尽善,不敢有半分差池。
此祭乃朝瑶与天下和解、为未来奠基的千秋之举,更是他洪江余生所能献上的最大祭礼。
城中愈是喧嚣鼎沸,城外军营便愈显沉凝肃杀,相柳重披那身不染尘埃的白甲。
他独自立于演武场前的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雪岭孤松,俯瞰着下方已脱去旧日辰荣军服色、换上统一新式甲胄的士卒方阵。
寒风掠过,他银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如水,唯有周身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台下数万将士鸦雀无声。
他不再令,所有操练口令与指挥事宜,皆交由苍梧执行。
苍梧,这位出自西炎军中的后起之秀,身着黑甲,站在点将台上,声音洪亮,令行禁止,将一套糅合了西炎军阵之严谨与旧辰荣军悍勇之气的崭新战法演练得炉火纯青。
这战阵进则如烈火燎原,退则似铁壁合围,动静转换之间,杀伐之气隐而不,却令旁观的西炎与皓翎军方将领暗自心惊。
如今辰荣军再也不是昔日的败军之师,这支军队经过相柳和苍梧十年如一日的整饬、重编,又由洪江坐镇、得朝瑶认可,已经是足以震慑大荒、拱卫盛典的雄兵。
镇北通往皓翎的官道上,车马辚辚,多为运载丝帛、香料、青铜礼器等精细物资的车队,护卫多是皓翎禁军的精悍士卒,井然有序。镇南连通西炎的道路上,则是运送巨木、石料、金器等大宗辎重的长龙,护送的西炎边军甲胄鲜明,刀矛映日,更显威仪森然。
两股人马在镇外交汇,虽道路经过拓宽,仍是摩肩接踵,彼此眼神交汇间,偶有微妙审视,但无一人敢于生事。
皆因所有人都知晓,这场祭祀之重,远非两国寻常邦交可比,承载着未来千年气运。
寻常百姓心思更为直接。茶馆酒肆之中,挤满了远道而来、等着看双帝并立、圣女主祭盛况的各色人等。
唾沫横飞间,传扬的皆是多余年前辰荣西炎祭典上,那位玉山圣女如何拨动伏羲琴,如何召唤魂河,如何令英魂再现的风采。
“这一次可是比辰荣西炎祭典更要紧的事!”
“双帝亲临啊,从没见过的景象了!”
“圣女这次怕是要请下真正的神谕了吧?”
各种揣测与期待,交织着对新春的盼望,将小小一个清水镇,酿成了喧嚣鼎沸、生机勃的所在。
夜幕降临时,万千灯火逐次亮起,从各家各户的窗户,到临时搭建的工棚,再到巡逻士卒手中的火把,宛如繁星落入了凡尘。
篝火在开阔处熊熊燃烧,驱散冬夜的严寒,也为连夜赶工的工匠提供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熏肉的浓香、祭祀特制香料的沉静气息,还有冻土在无数脚步踩踏下散的、混杂着尘土的冷冽味道。
清水镇如同一枚蓄满了力的弓弦,被无声地拉至最满,等待着那个定在孟春朔三日——天地回春、万物伊始之刻的到来。
巍巍钟山深处,万顷修竹林立。寒冬之夜的朔风呼啸过竹海,出萧萧呜咽,如万千夜鬼在哭泣。
鬼方一族栖息地本就诡秘,此刻在黑夜笼罩之下,更显幽深莫测。
竹林深处,一幢寻常又蕴藏无限玄机的竹楼里,灯火透过竹编窗格,在雪地上投下跳跃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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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方褱正独坐于暖室之中。室中别无他物,唯有一方案几,上置一炉清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炉边,安静地躺着一道卷轴——正是西炎帝玱玹亲颁诏令。
当年为支持朝瑶开“文武榜”革新,四大世家家主曾共聚一堂,破例出山为天下举子评鉴。
事毕,玱玹帝赐下此诏。诏文郑重承诺:“自他始,西炎历代国君,当尊鬼方氏于天下神祭之,其祭祀之权,非王室册封,乃天授地予,与国同寿,万世不移。”当时,这份尊荣引得各方侧目,甚至连赤水、西陵这等家族也心生波澜。
彼时的鬼方褱虽欣然接下,但百思不解。鬼方一族自古便是巫蛊圣地,以沟通阴阳、驱使鬼神闻名于大荒。祭祀鬼神、占卜问天之权,在他们眼中,何需世俗帝王承认?这本就是天赐之能,代代相传。
“那鬼丫头,到底在想什么?”他当时接过诏书时,心头只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摇头笑骂:“管它呢,总归是我鬼丫头要来的。”
可今夜,窗外朔风呼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