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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不为人知的几年(第1页)

寒风穿堂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那案上的碎甲阴影拉得扭曲。九幽令冰凉刺骨的触感还在掌心,忽觉屋内空气的流动微妙一滞。

鬼方褱并未抬头,额心深处那双瞳的灼痛仍在隐隐作祟,但千年的修行已足够他平复面上一切波澜。

他枯瘦的手指稳稳当当,拈起裂成几瓣的玉龟甲,一片片归置回红丝绒衬底的木匣中,动作看似专注沉凝,唯有他自己知晓,经脉里残余的痛楚与寒意尚未褪尽。

他的动作被一道清脆带笑的声音打断,那声音熟悉到骨头缝里:“哎哟,我的鬼老头,怎地又在钻研这些个老古董?”

他这才掀起眼皮,透过那方古旧面具望去。

竹楼窗扉不知何时被推开了半扇,一线惨白的天光与湿冷的薄雾渗入。朝瑶便斜斜倚在窗边那截最粗的竹栏杆上,一腿屈起,一腿垂在栏外轻轻晃荡。

月白滚银边的袍子被风拂动,腰间那块暖玉随动作微晃。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意,眼神清亮亮地看过来,似乎只是邻家少女溜进来讨一碗水喝。

目光相对,鬼方褱手上收捡玉筊的动作慢了一瞬,心底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到底是在见到她活生生立在眼前时,不着痕迹地松下些许。他将最后一片龟甲放稳,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面具遮挡了他的神情,唯有那双藏在幽暗下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听着是十足十的嫌弃:“人贵事多。眼下全大荒的世家王族,哪个眼珠子不是死死钉在你身上?天地祭这般泼天大事,不够你忙?还有闲心到处晃悠。”

过去那七八年,这位销声匿迹的大亚巫君,动不动就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的竹楼外。

有时她是一团轻风卷进院子,有时她是顶着易容后的寻常面孔,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

每回都不空手——要么拎着一坛据说是从西边寻来劲头足得吓人的老酒,要么……就是扛着从后山刚挖来的、还沾着新鲜泥土的竹笋。

想起那时,被这小魔星不由分说地从静坐冥想的草蒲团上拽起来,抱怨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她将那根半人高、带着泥土清香的嫩笋往他跟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鬼老头,走走走,窝这里没意思,带你出去看南疆最会喷火的杂耍班子去!听说那边新来了几个跳舞的小娘子,水灵得很!”

那时的他,千年的清修在她这三言两语里碎得干净。

往往是无可奈何地被拖出竹楼,有时是她伺候他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凡人粗布衣裳,再不由分说地在他脸颊、额头施加几笔幻术,叫他这位避世古族的族长,瞬间化作某个乡间爱管闲事却热心肠的富家翁、或是须花白但精神矍铄的游方老郎中。

有时嫌他动作慢,她自己三下五除二便改换了形貌——或是娇憨可人的富家小姐,或是清秀腼腆的读书郎君。她在这方面的天赋总叫人哭笑不得,又带着点顽童般的得意。

于是,一个据说要享受颐养天年的避世高人,就这么跟着一个没正形的丫头片子,混迹于大荒南域的水榭楼台,或是流连在西炎最热闹的街头。一个月,两个月……那几年,断断续续加起来,竟也有数载光阴是这般虚度的。

这丫头的玩心一起,手段便花样百出。她会将他幻化成?手持紫金锤、腰悬酒葫芦的虬髯莽汉?,拉着他混迹于西炎边境的斗兽场,一边扯着嗓子跟着人潮下注,一边还不忘往他手里塞一把炒得焦香的豆子,叫他学着旁边看客的模样啃咬助兴;转天,她又心血来潮,将他变作一位?手持龟甲、身着青色衣衫的老巫祝?,领着他穿行在世家大族的深宅大院,堂而皇之地点评人家祖宅的风水,胡诌些白虎探头、青龙断腰的话,唬得主人家毕恭毕敬,她则躲在后面,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得他板着一张被幻化过的严肃老脸,替她把那些天马行空的胡话圆回来。

还有更荒唐的,有一回在南域的水乡,她突奇想,将他变作一位?满头银丝、慈眉善目的说书老先生?,硬是推他上了茶馆最中央的高台。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他活了这把岁数,通晓幽冥秘闻、上古轶事无数,何时干过这等当众卖嘴皮子的营生?正待瞪她,她已缩在角落最好的位置,扮作乖巧的孙女模样,双手托腮,满眼爷爷快讲的期待星光。

他被那目光噎住,只得搜肠刮肚,将一段鬼方先祖收服千年厉魄的旧事,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演绎出来。

不料说得兴起,竟也引得满堂喝彩。而她在台下,一边嗑瓜子,一边冲他挤眉弄眼,那狡黠得意的劲儿,比台上的惊堂木还响。

那时那刻,世上再无鬼方族长,只有一个普通老人被自家古灵精怪的丫头,以各种千奇百怪、绝无重复的面貌,拖拽着沉入这喧嚣沸腾的十丈红尘。

他被迫学会了在赌坊门口辨认骗术,在庙会上与人为了半文钱的糖人讨价还价,甚至在某个醉酒的夜晚,被这丫头怂恿着,跟着一群年轻后生,对着江上明月吼过几嗓子荒腔走板的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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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的清寂修行,被她搅和得鸡飞狗跳,却又……?鲜活温热得不可思议?。他那颗枯守古卷、静观幽冥许久的心,也在这些光怪陆离的虚度中,重新感知到了日升月落的趣味,人间烟火的妥帖。

而那些看似玩闹的辰光,回忆起来竟也带着别样的暖意。

他记得最清楚的,便是那两个亦步亦趋的身影——有时是九凤,有时是……防风邶。

无论他被迫扮作何种身份——富家翁、游方郎中、莽汉,亦或是说书人——那两位的视线,总是越过熙攘人群,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他身边那个同样变幻了形貌、但永远眼眸亮晶晶的少女身上,似乎一切伪装在他们眼中都形同虚设。

九凤那小子?,彼时已是名动大荒的北极天柜之主,时常一副凡间贵公子的模样,跟在他们这祖孙俩身后。那身渊渟岳峙的威仪,对着旁人时是眼风都不屑扫过的,只有看着朝瑶——他那永远理直气壮喊着“小废物”时,那双天生便带着火焰暗影的眼眸里,才会翻涌起无可奈何的宠溺,混杂着恨不得把人拴在腰带上的独占欲。

鬼方褱见识过太多次:在人声鼎沸的勾栏瓦舍里,某个油头粉面的登徒子不过是朝着朝瑶的方向多看了两眼,言语尚未逾矩,下一秒,那人便被一股无形的、炽热霸道的力量推开数丈,屁滚尿流地爬走了,还不明白自己究竟得罪了哪路鬼神。

偶尔朝瑶看杂耍看上瘾,挤在人群里不肯挪动,九凤便会沉着脸,伸出一只手臂直接将她从人堆里揽出来,力道不大,不容抗拒。“小废物,这种破玩意也值得你看这么久?老子教你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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