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准噶尔众人在打烊以后,并没有和以前一样,进行“吃晚饭,休息”流程。
领头的带着店里的所有人,找到了一处比较高的坡上,远处正是那两个“探子”去过的地方。
领头的对着下方指了指:“诸位草原儿郎,可看见那院子了?那里看似是一个普通的民居,实际上是清国监视我们所有人的岗哨!这是对我们所有外国人隐私的极端冒犯!是对我们人格尊严的不尊重!我知道,可能有人仍然不信,没关系,你们可以注意一下,一会,他们就会从那院子里出来,然后去京城所有地方盯梢,到处从事监视、情报工作,而这个据点居住的清国特务,我们之前数过,大约有二十人——二十人是什么概念?如果是带兵打仗,那确实,只是一个玩笑。”
领头的顿了顿:“但如果是从事监视工作,二十人确实够在一天之内收集整个京城的情报了。”
最后,他开口说了计划:“时间仓促,我们并不能在今天就直接攻打,此外,诸位如果有不信的,也可以去考证。我可以保证,我们准噶尔人虽然名声不好,但在自我保护、对抗监视这些方面绝对没必要说谎。我们的计划就是在短期内组织埋伏,找个雨天,将这个特务据点端掉——雨天行人少,雨水导致的泥泞也可以掩盖足迹,这样,清国官府也现不了是我们攻打的。”
领头的说完那番话以后,众人站在坡上沉默了片刻,风从坡顶吹过,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把众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掀起。蒙古人眯着眼朝下看了一会儿:“确实,那个院子门口有人进出,动作利落,不像普通住户。”
西域人没有开口,目光一直落在那院子的方向,像是在心里确认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那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墙外了。若是想从墙头翻进去,那棵树确实是条路。”他没有说能不能翻,也没有说要不要翻,只是陈述了那个事实。领头的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只是顺着那道视线,把那棵树的轮廓也收进了视线里,像是也默认了那确实是一条可以考虑的路。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你看他们出来的时候,会先站在门口左右看几眼,像是确认有没有人跟踪——这习惯,确实像是干这行的。”
胖子开口了,他赞叹了一下西域人的观察力:“你说得不错。”
然后,胖子转了个语气:“但你没观察到一个东西,那棵树的树干有一部分树皮脱落,露出了底下的结构,甚至底下的木质都显得光滑了——这是经常有人爬树才会出现的情况,在草原时,没看到过几棵树,我也是到清国才了解到的——清国有一些果园的果树就这样,因为果农、游客会上去摘果子,就会让树皮被摩擦得光滑甚至脱落。”
最后,胖子又说:“你们想想,一个正常的院落,会有门不走,非要爬树翻墙吗?当然,你们可能会说,这些也不是决定性证据,如果你们不信,也还是可以在接下来几天好好查证一下。”
准噶尔众人已经彻底把这个江洋大盗的窝点当成了“特务据点”,但他们居然说得头头是道,而蒙古、西域来的三个人听着,也有几分信了——他们本来就经历了几天的“培训”,对“清国的一切都是伪装”不说全信了吧,也还是有一些相信的。
【莫非这个院落真的有猫腻?】这是三人心中同时出现的心理活动。
接下来的几天,那三个新人果然开始自行观察那处院子了。
第一天下午,那个沉默的西域人借口采购香料,绕到了院子所在的那条巷子附近。他没有靠近,只是在巷口对面的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装作在挑拣干辣椒,目光却越过铺面的货架,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次,一个人走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西边去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人出门的时间和方向,放下手里的干辣椒,付了钱,沿着相反的路线走回店里。
第二天,那个蒙古人也去了。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旧衣裳,在巷口不远处的墙根下蹲着,像是在系鞋带,实际上是在留意那院墙上的痕迹。他注意到那棵老槐树的根部确实有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泥土比周围更紧实,像是经常有人从那儿借力翻墙。他蹲了一会儿,又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次,出来的人同样左右张望了一下才离开,方向与前一日略有不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转身回了店里,没有多做停留。
第三天傍晚,三个新人聚在后院的柴堆旁,各自交换了这几天的观察结果。西域人先开口:“那扇门每天开合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开门出来的人,都会先朝巷口看一眼,再转身离开。像是怕有人跟着。”蒙古人跟着补充道:“那棵树的根部确实有踩踏痕迹,而且不止一处。门锁也不新,上面有几道比较明显的刮痕。”西域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那些信息拼接起来,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院子,确实不像普通的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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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院墙外的什么人听见。一旁堆放柴火的阴影里,瘦子站在暗处,听他们说完那些话,没有开口,只是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前厅,脚步轻而平稳,像是对他们的结论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后院的柴堆旁,那几个人还在低声交谈,瘦子穿过店铺时,顺手拨了一下门闩,然后继续往柜台方向走去,像是什么都没生过。
三个草原来的新人很快就回到了烤肉店,那个蒙古人本来就是疑虑最多的一个,他开口问了:“我们去看过了,那里确实不正常,但是,掌柜的,你怎么确定那里就是特务的据点,而不是贼窝呢?这两者之间在表现上往往是相似的。”
领头的听到这话,没有急着回答。他先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给那段停顿留出空间,然后才放下茶碗,语气不急不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贼窝和特务据点,表面上看确实很像——都有隐蔽的入口、都会避开人多的时段出入、都怕被人注意到。”他顿了顿,然后开口,“但有一个关键的区别:贼窝是为了财物,特务据点是为了情报。”
他伸出一根手指:“贼窝里的人,进出时会带着东西——要么是偷来的,要么是准备拿去销赃的。但我们观察了这么久,这个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基本都两手空空。他们不是为了搬东西,他们是为了传递消息。”他顿了顿,“而且,贼窝不会囤粮。一个靠偷窃为生的窝点,不会储备大量的粮食,因为他们随时可以转移。但这个院子,我们确认过,每隔几天就会有人送一批物资进去,米面粮油都有——这说明他们要长期驻守。”
事实上,那里是江洋大盗们扎堆的地方,但领头的显然把“有组织的土匪窝”的组织性当成了特务的特征,不过,听起来确实是那么回事,于是在信息差下的蒙古人也进入了思索,他开始觉得那里有些地方“确实像特务据点”。
那蒙古人听完领头的解释,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和自己的观察重新对照了一遍。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按你这么说……他们不携带财物、定期补充物资、出入时警惕张望——这些特征,确实不太像普通的贼窝。如果只是为了偷窃,没必要把物资备得那么齐整。”他说着,语气明显比刚才松动了几分,“而且你们说过,那院子里有二十人左右。如果是贼窝,二十人规模的贼窝在京城附近活动,不可能这么久都没被官府端掉——这不合常理。”
领头的听到他这番分析,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推理。旁边的一个蒙古人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思索的痕迹:“确实,我之前在草原上见过几个贼窝,都是住一段时间就搬走,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住这么久的,你们之前说他们长期驻守,这一点确实不符合贼窝的特征。”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继续把那些线索拼在一起,然后才补了一句,“我明天再去看一趟。”他说完便没再开口,像是在等着那个决定在明天的行动里得到印证。
领头的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明天再去看看。”像是已经默认那处院子值得他们花更多时间去观察。当晚的会议没有再深入,像是这次讨论已经为下一步的行动铺好了基础,剩下的就是等天亮之后,有人带着新的眼光穿过巷口,在那棵槐树下再站一会儿,把最后一块拼图放进它该在的位置。领头的从桌前站起来,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火光在墙面上晃动片刻,又稳住了。瘦子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一根干草,一下一下地折着,像是在等什么声音落定,才起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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