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觉得不对劲,又往调查组那边打听了一下——结果打听回来的消息让陈主任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崔大可已经主动去了调查组,正在里头交代情况。
“什么?!”
陈主任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搪瓷缸子都被震得晃了两晃,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上的文件。
“他妈的崔大可!老子将你从一个被撸下来的废物提拔到采购处处长的位置上,你不感恩就算了,还摆老子一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骂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靠在椅背上喘粗气。
可骂归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光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崔大可去了调查组,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他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他给崔大可批过很多张条子,当面交代过很多次“出了事我兜着”。
这些东西如果落到调查组手里,他之前在楼梯口说的那番“痛心疾”就成了笑话——你说是崔大可自作主张,那这些批条是谁写的?白纸黑字,红戳私章,想赖都赖不掉。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崔大可一样——积极配合调查,再找上头的人使使劲,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压低声音跟那头说了好一阵子。
可那几个电话打完之后他的表情并没有轻松多少——有人支支吾吾地说“老陈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有人干脆不接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凉透了的搪瓷缸子。
第二天一大早,张建军刚走进办公室没多久,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搪瓷缸子里的茶还没泡开,就听见那头李怀德的大嗓门:
“建军,来趟我办公室!”话音还没落,电话已经挂了。
张建军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小子,跟他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在电话里喊那么大声,听筒都要被他震坏了。
他整了整衣领,出了办公室,顺着走廊上了行政楼二层。
推开李怀德办公室的门,一股子茶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热浪扑面而来。
李怀德正坐在沙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脸上那种得意洋洋的表情就像是刚偷吃了蜜的熊。
见张建军进来,他赶紧招手:“建军,来来来,坐!我跟你说,石景山那边又有新进展了!他妈的,崔大可那个扫把星,这回可是把陈主任给坑惨了。
他自己主动去调查组了,把陈主任的老底全给抖搂出来了!我听那边的人说,陈主任当场在办公室砸了杯子”
张建军在沙上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沙背上,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那种淡淡的笑。
他知道李怀德要是不把这事从头到尾给他讲一遍,这老小子今天一天都得憋得难受。
果然,李怀德连喝了两口茶润嗓子,就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从崔大可怎么去的调查组、交了多少东西,讲到陈主任怎么在楼梯口当众宣布撤崔大可的职,再讲到陈主任知道崔大可去了调查组之后怎么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讲得唾沫横飞,拍着大腿喊“过瘾”。
张建军一边喝茶一边听,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件事接下来的走向——崔大可交上去的那些东西,够陈主任喝一壶了,再加上姜副主任那边的配合,陈主任这个革委会主任的位置,大概是坐到头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张建军坐在办公室没一会儿,刚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泡上。
茶叶还是时冬从家里带来的高碎,碎得跟锯末似的,手指头捏一撮放进去,缸子底就铺了薄薄一层。
时冬说这茶叶是他妈从供销社排队买的,排了半个多钟头才买到,专门给张处长留的。
虽说他不差茶叶,但这多钱也是人家心意。
张建军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昨天没看完的值班记录。
窗户外头操场上刘强那帮小子已经在训练了,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嗡嗡颤。
赵刚的大嗓门尤其突出,他正叉着腰站在操场边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对着一个小伙子吼:
“你他娘的匍匐前进是这么爬的吗!屁股撅那么高是等着挨枪子儿呢!给我趴下去重来!你以为这是你姥姥家炕头呢!”
张建军听了嘴角微微一扯,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嘶了一声,又吹了两下。
他都不用特意去打听石景山那边的消息,因为他知道,肯定得有人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跟他分享。
这厂子里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李怀德只要是想要分享,他找不到别人,肯定是来找他。
你要是不让他说,他能憋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屋里熏得跟澡堂子似的,直到你问他“李哥,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鲜事了”,他才眉开眼笑地往沙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开始倒豆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也正如他所料,刚抽完第一根烟,烟头还在烟灰缸里冒着细细的青烟。
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李怀德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了——他这人就这样,进谁的办公室都不敲门,好像整个轧钢厂都是他家客厅似的。
脸上挂着那种捡了钱似的笑容,走路都带风。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料子挺括,口袋上方别着两支钢笔。
头往后梳得油光锃亮,不知道抹了多少头油,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